第30章 裁定邪恶的,往往不是神,是人(2/2)
洛伦的瞳孔里,那只眼睛正在睁开。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保尔看见了。他发誓他看见了——那只眼睛在儿子的瞳孔里睁开了,金黄的顏色,熔金色的瞳孔,跟黑龙山深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保尔的脊背一阵发凉,然后那个影像便消失了。
此时的洛伦眨了眨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保尔自己的脸。
“爸爸,我觉得它不是坏东西。”洛伦说。
莱安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就是觉得。”
保尔看著儿子时忽然想起那天在矿区里,卡尔森的鞭子抽在他脸上,血从额头流进眼睛时,洛伦连眨都没眨一下。
这孩子跟他不一样。
“那个龙说让你找回他的残骸?”道夫问。
“嗯。”
“你知道残骸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残骸是什么样吗?”
保尔想起那天在黑龙山深处,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那个悬浮在透明岩浆里的巨大头颅。
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诸神把我的身体分成十块,散於天涯海角。
十块。
但那些残骸是什么样?是骨头?是肉?是鳞片?还是別的什么东西?是一块块仍在跳动的器官,还是一缕缕消散在风中的意识?
保尔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道夫他看著窗外那一片黑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就屋里仿佛连炭火都烧得更慢了些。
莱安娜在保尔身边坐下,洛伦趴在她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道夫的背影。
“很多年前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对母女从远东而来。母亲会看病,用草药,用针灸,用一些这边的人从没见过的方法。她的女儿才七八岁的模样,生得跟她母亲一样,眼睛细长且头髮乌黑,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的风。”
月光把道夫的影子投在地上,而那影子一动不动。
“一开始,镇上的人们很欢迎她们。母亲治好了很多人的病——发烧的,咳血的,快要死的。她不要钱,只要一点吃的,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镇上的人说,这是神派来的使者,是上天给我们的恩赐。”
“后来呢?”洛伦问。
“后来有一个冬天,镇上的神父死了。死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布道,第二天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有人说是那对母女害死的,说她们用草药给神父下了毒,说她们是异端,是恶魔的使者,是来毁灭这个小镇的。”
道夫转过身来时,火光映在他脸上,倒像是將那些伤疤像是被点燃了。
“他们把母亲抓起来,绑在广场的木桩上。女儿跪倒在一旁哀声痛哭。有人问母亲,你是不是异端?母亲说不是。有人问她,你是不是用草药害死了神父?母亲说不是。有人问她,那你是什么?母亲说,我只是一个会看病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点著了火。”
道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火著起来的时候,母亲没有喊,没有叫,就只是看著女儿。女儿想衝过去,但被人按住了。她挣不开,只能哭,只能喊,只能看著母亲在火里一点一点融化。”
洛伦害怕地把脸埋进莱安娜怀里。
“他们把那个女儿也烧了吗?”他的声音很闷。
“是的。他们把女儿关起来,关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他们把她也烧了。人们说,不能让异端的种子留下来,不能让恶魔的血脉延续下去。烧她的时候,小女孩没哭,没喊,只是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记他们的脸,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审判。”
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后来呢?”保尔问。
“后来?”
道夫的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像是笑,又像不是。
“后来那个小镇就没了。庄稼不长了,井水变苦了,牲畜接二连三地死。活著的人一个一个离开,离开的人再也没有回来。现在那个地方只剩一片废墟,风一吹,还能闻见焦糊的味道。”
他抬起头来看著保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吗?”
保尔没有说话,他只感觉到胸口的鳞片又开始烫了,好似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他们害怕自己不懂的东西,他们害怕那些跟他们不一样的人。如果你让他们知道了你的秘密——知道了那头龙,知道了那个契约,知道了你身上的这些东西——他们不会问你是怎么来的,不会问你是不是好人,不会问你有没有害过人。他们只会做一件事。”
他看著保尔的眼睛。
“把你烧死,把你的老婆孩子一起烧死。”
道夫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保尔心里。
“毕竟,裁定邪恶的往往不是神,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