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巡警之思(2/2)
德米喉结动了动,这次抿了一大口,直呛得脸庞通红,
“先生,谢谢,我不冷了。”
洛林这才把酒壶接回来,靠著车厢壁,慢悠悠地接著刚才的话题说,
“即使这样,你活得也比很多人要好了。”
德米挠挠头,嘆了口气,没有反驳。
是啊,比南城那些街坊乡亲强。
即使每月餉钱都被剋扣,但至少不用愁明天去哪里找零工。
即使冬天制服不合身,但好歹有件衣服,饿极了也能去食堂蹭口热汤。
可这又算什么活法呢?
在警局里天天被呼来喝去,奥丘骂他欺负他,他只能听著受著;別人不愿乾的活,他来干。
功劳是別人的,苦劳才是他的。
这四年来他省吃俭用,也只攒下了大约八金西克的可怜財產。
自己活得真像是一条狗。
或许在那些人眼里,南城的人就应该活得像狗,像老鼠。
他又想起南城最近那些丟了的孩子们。
艾玛婶婶的儿子,保罗叔叔的女儿,还有好些都是他从小认识、去年还喊他“德米哥哥”的。
他大著胆子去找奥丘警长帮忙,结果却被骂了一顿。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小眼睛胖子充满蔑视的语气:
老鼠的小崽子没了就没了,那群嘰嘰喳喳挤在边角生活的老鼠,没了一两个孩子,明年又会生下一窝。
当时他站在那儿,听著这些话,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个巡警,还是最低级的那种。
但那些话还是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如果丟的是北城那些老爷们的孩子,警局还会这么说吗?还会这么不管吗?
他不敢想下去。
想多了,日子就更难熬了。
车轮压过石子,顛了一下车身。
把德米心中重新翻涌起的这些念头又顛散了。
算了,能活著就行。
自己这样卑微的小人物,想了又有什么用?
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时候,身后的霍尔姆先生似是看透了他的內心,
“一根稻草也有一根稻草的用处,真正的英雄往往起於微末。”
德米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他从来没听过。也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酒劲儿涌上来,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大著胆子开口,
“霍尔姆先生,我……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他拿眼小心翼翼地看著车帘。
此时帘子遮著,看不见那张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
洛林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说吧。刚才在警局的时候,我看你就想跟我说。”
德米心里一震,不愧是霍尔姆先生,感觉这么敏锐。
於是他便把南城最近丟了好些孩子的事情说了。
“我去找过警长,但是……”
他攥著韁绳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压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头,看著车帘缝隙里那张属於“霍尔姆”的脸,
“霍尔姆先生……我知道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您能不能帮忙查一下南城的案子?有您这样了不起的侦探在,一定能成。”
洛林没接话,只是靠著车厢壁,淡淡地看著他,
“我从不免费查案。”
德米的脸微微涨红,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卑微的镇定,
“我……我有一些积蓄,能先付一笔定金。后面的……能不能分期还您?”
洛林挑了挑眉,
“你这是图什么?你那些街坊邻居,可还不起你垫的钱。”
德米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不需要他们还。这是我应该的。
我父母很早就没了,大概十二年前吧,那时候闹了场挺严重的鼠疫……
要不是那些街坊接济,我哪有机会长大成人当巡警。”
洛林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真心。
这种懂得感恩的人,可用。
虽然心中如此评价,但洛林语气依旧慵懒,
“我倒是不需要你给我钱。你在南城的麻鼠巢有熟人吗?我想买点东西。”
德米一愣,隨即那张脸上绽出憨厚的笑,
“那个……霍尔姆先生,我从小在南城那边长大,路都熟。您要是想买什么……我可以帮您问问……”
洛林说了些药材的名,一些真有用,可以配製月桂剂,剩下的则是故意混进去的幌子。
德米认认真真记下了。
洛林从信封里掏出一小沓,递过去,“材料的定金。”
德米连连摆手,说自己该出这个钱,不能收。
洛林也没客气,把钱收了回来。
月桂剂的材料,虽然没有晋升魔药那么贵、那么珍稀,但是加起来也得十几金西克了。
他手头上暂时確实没有那么宽裕。
“有消息了,买到东西,就往我门口信箱里投信。”
德米用力点头,像是接了个天大的差事,连驾车的姿势都精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