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洪疯子的疯劲(2/2)
洪承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侍卫的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瘫在地上。
代善这才开口,语气淡淡的:“洪先生饶过你了,还不快滚?”
“嗻!嗻!”
侍卫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佩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祖泽淳看著代善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在家中被萨仁懟得直皱眉的老人,那个在马车里心疼他咳嗽的阿玛,此刻却是一副杀伐果断的梟雄嘴脸。
他果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毕竟是做过储君的人物。
等侍卫走了,代善转过脸来,又恢復了慈眉善目的模样。
门口的侍卫搬进来一把椅子,放在榻前。
又有人抬进来一个大炭盆,换上新的炭,火苗很快躥起来,屋里暖和了些。
代善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洪承畴,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友寒暄:
“洪先生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虽然已经是早春,但盛京的天气还是冷得很。有什么需要,儘管和本王说。”
洪承畴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
“江头未是风波恶,別有人间行路难。”
代善愣住了。
他汉语说得不错,日常应对毫无问题,可这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诗词,他有点听不懂。
祖泽淳却听得很明白。
辛弃疾的《鷓鴣天·送人》。
表面意思是江上的狂风巨浪並不可怕,人间的路途才更难走。
可放到这儿,分明是在说:你代善的嘘寒问暖,就是那“人间行路难”——
口蜜腹剑,比风浪还险恶。
代善张了张嘴,想接话,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洪承畴看著他的神情,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高傲,鄙夷,像在看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不知如何附庸风雅。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一个清脆的嗓音响起。
祖泽淳终於忍不下去了。
洪承畴的脸色微变。
他缓缓转头,盯著那个穿著石青色侍卫服的年轻人。
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正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霎时间落针可闻。
半晌,洪承畴忽然笑了。
先是无声地笑,肩膀微微抖动。
然后笑出了声,沙哑的笑声在囚室里迴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浮云,哈哈,浮云……”
他笑够了,看著祖泽淳,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这位小哥好厉害的一张嘴,居然骂得比老夫还脏。”
祖泽淳心中一凛。
王安石这句诗,本意是为代善自证清白——不惧怕浮云遮眼,因为我已站在山峰之巔。
可此时用在这里,分明是把洪承畴比作了那层“浮云”。
骂人不见脏字,才是真脏。
洪承畴不但听懂了,还接了这骂,还笑出了声。
祖泽淳倒是对他平添几分钦佩,这洪疯子果然有股“疯”劲。
代善看了看洪承畴,又看了看祖泽淳,隱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
“不可对洪先生无礼——还不认错?”
祖泽淳躬身一礼:“在下失言,请洪先生恕罪。”
洪承畴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片刻,才转向代善。
“老夫如今只有一请。”
他缓缓坐直身子,双手抬起,居然朝代善端端正正施了一揖:
“文忠烈公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烦请王爷给老夫个痛快,保全忠义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