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帐本(2/2)
“留下。”他说,“按帮规办事。”
她还是没动。
赵长空不再说话。
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
叶绽青忽然开口。
“我等著看你失败。”
赵长空抬眼。
她盯著他。
“到那时候,”她说,“你的命是我的。”
赵长空没有反驳。
他把那两锭银子收回袖中。
起身。
走到灶台边。
掀开锅盖。
锅里温著半锅麵汤。
他下面。
水滚三滚,捞起。
搁葱花。
点香油。
他把面碗端到叶绽青面前。
“吃完。”
他说。
“今天还有任务。”
叶绽青低头。
看著那碗面。
热气腾上眉睫。
她握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很久。
她挑起一箸面。
送进嘴里。
没说话。
赵长空转身。
走出门。
权力帮开张第七日。
赵长空回了京城。
他推开门时,阿兰正在檐下纳鞋底。
幼子坐在她脚边,握著一双削短的小竹筷,在地上画圈。
阿兰抬头。
看见他。
没起身。
“回来了?”
“嗯。”
他把行囊搁在门边。
幼子丟下竹筷,跌跌撞撞扑过来。
他弯腰。
一把抱起。
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笑。
小手揪著他的衣领。
阿兰看著。
针线穿过厚布。
嗤。
她低下头。
继续纳鞋底。
三日后,城东新开了一家麵馆。
铺面很小。
两张条桌,四条长凳,灶台搭在门口。
匾额是松木板的,刨得挺平,字刻得却歪歪扭扭。
“雷记麵馆”。
对面杂货铺的掌柜路过,探著头往里瞧。
“雷掌柜?你不是修伞的么?”
赵长空把围裙繫上。
“也煮麵。”
掌柜嘿嘿笑,没当真。
踱著步子走了。
第一锅麵汤烧滚时,巷口的槐树上飞走一窝麻雀。
阿兰抱著孩子,坐在檐下那条缺了腿的条凳上。
幼子手里攥著那双小竹筷。
赵长空捞起面。
汤清,面细。
搁葱花,点香油。
他把面碗端到阿兰面前。
阿兰接过。
低头吃了一口。
热气腾上眉睫。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檐下的日影一寸一寸移过去。
此后日子过得很快。
赵长空常在。
也不常在。
麵馆的熟客慢慢多起来。
巷口王家、对门李家、驛站门房老周。
还有那个从前总来修伞的周大娘,如今隔三岔五来吃麵,吃完还要夸一句“雷掌柜好手艺”。
他不爱答话。
客人也不在意。
吃完抹嘴,搁下铜钱,自己找零。
他不在的时候,阿兰守著店。
幼子会走路了。
会喊娘。
也会指著灶台喊“面,面”。
阿兰不让他靠近汤锅。
他就蹲在檐下,用小竹筷在地上画圈。
画一道。
画两道。
画三道。
赵长空每次回来,都会站在灶台前。
揉面。
擀麵。
切面。
动作越来越熟练。
像那三个月里,每夜在荒园练针。
他把真气凝成丝线,把推山掌的沉劲揉进麵团。
面擀出来,劲道韧滑。
客人问,雷掌柜,你这面怎么比別家好吃?
他没答。
低头捞麵。
幼子从外面跑进来,抱住他的腿。
他把孩子抱起,掌心稳稳托著那小小的脊背。
面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他站著。
很久。
这一夜,赵长空独坐堂屋。
阿兰和孩子睡了。
他从怀里摸出连绳的乾坤袋。
袋子不大,麂皮缝製,边角磨得发亮。
他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卷帛书。
一本手札。
帛书是神仙索口诀,他早已背熟。
他翻开手札。
扉页写著十个字。
墨跡很重,像刻进去的。
“戏法归戏法,武功归武功。”
他顿了顿。
翻到下一页。
是连绳练功的心得。
零零散散。
想到哪,记到哪。
“火焰刀第七式,气走手太阳,发力在腕不在肩。今日试,仍不顺手。”
“神仙索,沉一分则升一分。沉愈深,升愈高。”
“老矣。二十丈上不去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只有一幅画。
画著一根绳子。
很长。
笔直向上。
消失在纸边。
他看著那根绳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札闔上。
收进怀里。
贴著那捲帛书。
贴著那截烧焦的神仙索。
窗外的月亮移过中天。
他闔上眼。
丹田里那道罗摩真气缓缓游走。
像春水。
像新芽。
他忽然想起连绳问过他。
“你这针法,练了多少年?”
他说,二十一年。
老人点头。
“够用了。”
他睁开眼。
低头。
看著自己这双手。
雷彬的手。
二十年。
他替雷彬多活了一百一十七日。
他替他把那碗凉了二十年的面,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