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磨剑(2/2)
他没有对不住谁。
他只是选错了边。
就像这江湖里很多很多人一样。
选错边。死。
第三日。
距云何寺礼佛,还有三日。
连绳把赵长空唤到破庙。
老人今日没裹那件旧斗篷。
他换了一身乾净衣裳。
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挺括。
他坐在蒲团上。
膝上摊著一卷帛书。
帛书很旧。
边角磨破,摺痕处快断裂。
看得出是常翻的旧物。
赵长空在他对面坐下。
连绳把帛书推过来。
“神仙索。”
他说。
“全部口诀。”
赵长空低头。
帛书上的字很小。
墨跡已褪成淡褐色,有些地方洇开了,要辨认很久。
他没有立刻看。
他抬起头。
看著连绳。
老人的脸比三个月前又老了几分。
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泛著青灰。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还亮著。
像风里最后一盏灯。
“这一战,”连绳说,“我若回不来。”
他顿了顿。
“你替我看看。”
赵长空看著他。
“那根绳子另一头,”连绳说,“到底有没有神仙。”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赵长空没有说“你一定回得来”。
他知道那不是连绳要的。
都是刀口舔血活到今日的人。
不必做小儿女態。
他把帛书收进怀里。
贴身放著。
“你想要什么样的葬礼?”他问。
连绳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扯动满脸深沟浅壑的皱纹。
他笑著笑著。
眼角沁出泪花。
“隨便烧了。”
他说。
“骨灰撒江里。”
他顿了顿。
“我这一辈子,变戏法给別人看。”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乾瘦的手。
腕上旧疤纵横,在破庙幽暗的光里像龟裂的河床。
“死后不必再占一块地。”
赵长空点头。
“好。”
连绳没再说话。
他靠在供桌腿边。
闔上眼。
破庙外,暮色一层层沉下来。
檐角滴落的水声,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
赵长空坐著。
没有走。
他看著连绳的侧脸。
那道被暮色削得单薄的轮廓。
像一截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芯將尽。
焰还亮著。
入夜。
赵长空独坐废宅。
他从怀里摸出那捲帛书。
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一页一页翻。
“神仙索者,真气为丝,经脉为纶……”
“其法在沉,不在升……”
“下沉愈深,上攀愈高……”
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进眼底。
连绳四十年。
他只有三日。
他把帛书闔上。
闭眼。
丹田里那道旋涡缓缓转动。
他把真气抽成丝。
丝线顺著经脉游走。
从丹田起,过气海,走膻中,经肩井,入曲泽。
在掌心劳宫穴分岔。
一路向上。
一路向下。
他睁开眼。
低头。
掌心静静躺著一根细绳。
灰白色。
是他练了三个月那根。
他握紧绳尾。
真气丝线牵引。
绳索缓缓升起。
三丈。
五丈。
七丈。
九丈。
十丈。
他攀援而上。
悬停在半空。
夜风从他身下穿过。
废宅的屋脊在十丈之下,像一方小小的墨块。
他低头。
看不清连绳睡在哪间屋。
他把绳索收短。
落回地面。
收绳。
他把帛书重新叠好。
揣进怀里。
贴身放著。
他忽然想起连绳那句话。
“仿佛能摸到神仙的衣角。”
他抬头。
望著夜穹。
那里只有星。
很冷。很远。
他看了很久。
没有摸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