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黑石(2/2)
里屋静了静。
然后脚步声响起。
阿兰掀开门帘,看著他。
她没问他手心藏著什么,也没问他嘴角为什么有没擦乾净的血跡。
她只是端来一碗温水。
搁在他手边。
“喝点。”她说。
他端起碗。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一口。
阿兰在对面坐下。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影子移过门槛,落在她脚边。
“从前,”她忽然开口,“你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要发很久的呆。”
赵长空端著碗。
“有时候整夜不睡,”她说,“就坐在窗边,也不点灯。”
她顿了顿。
“我问你在想什么,你总说没什么。”
她看著他。
“现在你不想了。”
赵长空没有说话。
阿兰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幼子蹬开的被角重新掖好。
“不想就好,”她说,“想太多,伤身子。”
入夜。
赵长空独坐窗边。
桌上摊著雷彬留下的手札。
蝇头小楷,密密匝匝——某年某月某日,杀某人,得酬金若干。
只有最后几页,字跡变了。
不是帐目。
是食谱。
面要揉多少遍,汤要熬几个时辰,葱花要切多细。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只有一行字。
很小,像隨手记下。
“念兰儿手擀麵。”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將手札合上。
丹田里,那两股真气又开始躁动。
他没压。
他放开经脉,任由它们横衝直撞。
疼。
比白日更疼。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塞进他血管。
他没动。
他只是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过那套入门十六式。
起势。
沉肘。
推掌。
收势。
真气走的路线,他闭著眼都能描出来。
手太阴肺经。
手阳明大肠经。
手少阴心经。
手太阳小肠经。
……
他试著把滴水劲塞进这些路线。
塞不进。
太窄了。
他换一条。
还是窄。
他又换。
滴水劲是水,镇岳功是山。
水绕山走,山截水分。
它们天生不该在一起。
他睁开眼。
窗外有月亮。
很薄,像一片快化的冰。
他忽然想起石龙。
那个记不住他名字的道长,在传授推山掌时说:
“掌法无高下,功力有深浅。你练一万遍简化掌,也抵不上人家练一遍完整功。”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不是简化掌太弱。
是他还没练够一万遍。
他重新闭上眼。
起势。
沉肘。
推掌。
收势。
一遍。
两遍。
三遍。
滴水劲被他强行按进手太阴肺经。
经脉鼓胀欲裂。
他没停。
十遍。
二十遍。
三十遍。
汗水浸透中衣,额角青筋暴起。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五十遍时,那股刺痛忽然钝了。
不是不疼。
是疼到了尽头,反而麻木。
他继续。
七十遍。
八十遍。
九十遍。
第一百遍收势时,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丹田里那两股真气还在打转。
但不像白日那样撞在一起、弹开。
它们开始绕著同一个圆心旋转。
很慢。
像井边的驴拉磨。
他静静看著那道旋涡。
然后他睁眼。
窗外月亮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旧伤,不知何时结了层薄痂。
他轻轻一蹭。
痂掉了。
底下是新长的肉,粉红色,带著细密的纹路。
他握拳。
真气从丹田涌出,顺著手三阳经奔流至指尖。
没有阻滯。
他拈起一枚飞针。
对著月光,缓缓推出。
针芒没入夜色,连破空声都听不见。
三丈外的槐树干上,钉著一枚细针。
没入七分。
他走过去,拔下那枚针。
针身洁净,没有淬蓝的毒芒。
他用不著毒了。
【任务进度:8%】
【剩余时间:117日】
他回到窗边,將针收入囊中。
案头那碗水,阿兰睡前换过的,还温著。
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他躺下。
闭上眼。
丹田里那道真气旋涡还在缓缓转动。
像磨盘。
碾过经脉,碾过旧伤,碾过雷彬二十年积下的暗疾。
很慢。
但没停。
窗外的月亮移过中天。
里屋传来幼子均匀的呼吸声。
阿兰翻了个身,被角窸窣响动。
他没有睁眼。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忽然想起雷彬手札最后一页那行字。
念兰儿手擀麵。
他想。
明天面揉软些。
阿兰牙口不好,爱吃劲道足的,却嚼不动。
他这样想著,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