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课堂与电路(2/2)
“我能捡点吗?学校可能要做东西。”陆沉仰起脸说。他用了“学校要做东西”这个模糊但合理的藉口。
陆庆国沉默地看了儿子几秒,然后走过去,跟维修棚里正抽菸的老师傅说了几句,指了指陆沉。老师傅好奇地瞅了陆沉一眼,挥挥手。
陆沉走过去,没有立刻去翻捡那些最想要的电阻电容,而是先挑了几块看起来比较规整的边角木料,又捡了几段粗细不一的铁丝。最后,才似乎不经意地,从废料堆里扒拉出那几个烧黑的电阻、碎裂的电容,以及一小卷从废弃电缆里剥出来的、约莫一米长的细铜丝。
“就要这些,谢谢伯伯。”陆沉礼貌地说。
老师傅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这小子,还挺懂规矩。拿吧拿吧,反正是废的。”
回家的路上,陆庆国扛著儿子捡来的“破烂”,沉默地走著。快到家的胡同口,他忽然开口:“沉子,喜欢弄这些?”
“嗯。”陆沉点头,“书上看过,想试试。”
陆庆国不再说话。直到走进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门,他把那堆东西放在院子的墙角,才又说了一句:“別耽误念书。也別乱碰电,危险。”
“知道了,爸。”
母亲看到那堆破烂,也没多问。
只是念叨了一句:“放院子里,別拿屋里,脏。”
转身又去忙活糊纸盒了。
姐姐陆敏倒是很感兴趣,拿起那捲亮晶晶的铜丝:“沉子,你要这个干啥?能做啥?”
“做个小东西。”陆沉没细说。
材料还远远不够。电晶体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弄到的。
横塘镇供销社可能有,但那需要钱,更需要可能不对个人出售的门路。收购站或许能碰上坏掉的半导体收音机,但可遇不可求。
周一上学,陆沉把目標投向了王建国。
这个小胖子有个在供销社当副主任的爹,家里条件好,或许有坏掉的玩具或者小电器。
课间休息时,陆沉走到正在拍画片的王建国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陆沉,你也玩?”王建国贏了另外两个男孩,正得意。
“不玩。”陆沉说,“建国,你家有不要的,带喇叭的东西吗?收音机,或者玩具,坏的也行。”
王建国一愣:“坏的?你要坏的干啥?”
“拆著玩。”陆沉给出了一个符合孩子天性的理由,“我想看看里面是啥样的。”
王建国眼睛转了转:“我家有个旧的半导体,我爸说杂音大,不爱听了。不过我不知道他放哪儿了……你想要?”
“嗯。我能用东西跟你换。”陆沉说。他没什么值钱东西,但知道王建国喜欢什么。前几天他看见王建国眼馋別的孩子玩的玻璃弹珠。
“你有啥?”王建国果然来了兴趣。
陆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是他昨天在胡同口捡废铁时,从一个碎瓦罐里发现的。
大概是以前哪个孩子埋下的宝藏。
弹珠品相很好,一颗纯白,一颗淡蓝,一颗里面有彩色螺旋花纹。
王建国的眼睛立刻直了。“换!我回家就找!明天带来!”
交易达成。陆沉收起弹珠,只给了王建国一颗纯白的作为“定金”。他知道,对於王建国这样的孩子,一下子给完,对方可能就没动力了。
第二天,王建国果然偷偷把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带到了学校。收音机外壳摔裂了,天线也断了,但王建国说“以前还能吱吱响”。
陆沉检查了一下,外壳破损严重,但內部的电路板大致完整,喇叭也在。最关键的是,上面有几个锗电晶体。
虽然型號老旧,性能一般,但对於他构想中的简易信號放大电路,勉强够用了。
至於其他小元件,可以拆下来备用。
他把剩下的两颗弹珠给了王建国。
小胖子欢天喜地,觉得用家里没用的破烂换了宝贝,还拍著胸脯说以后有啥坏东西都给他留著。
核心材料到手,陆沉的工程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每天放学后,他做完那点微不足道的作业,就开始在院子里鼓捣。
他用父亲帮忙磨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覆铜板(一块从收购站旧电器上拆下来的、香菸盒大小的板子)上的涂层,按照脑海中设计好的电路图,刻蚀出线路。
没有专业的腐蚀液,他用的是母亲醃咸菜的粗盐和从化学老师那里要来的少量盐酸(以做实验的名义),效果粗糙,但勉强能用。
电阻电容需要测试数值。他没有万用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利用已知电压(电池)和自製的小灯泡(从坏手电筒里拆的)来大致判断通断和阻值范围。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反覆试验。
焊接是最大的难题。那把从码头维修棚废料堆旁“捡”来的旧电烙铁,通电后加热极慢,烙铁头氧化严重,不吃锡。陆沉用了大半天的功夫,耐心地用砂纸打磨烙铁头,又用家里有限的焊锡丝(一半来自王建国铅笔盒里的那段,一半是他用攒下的几分钱在五金店买的一小卷)和松香(从老孙头那里要来的,说是以前焊盆用的),一点点地尝试。
第一次成功焊上一个电阻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院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
陆沉趴在小板凳上,鼻尖几乎要碰到电路板。
当松香的白烟冒起,焊点形成光滑的圆锥形,牢牢將电阻引脚和覆铜线路连接在一起时,一种久违的、混合著汗水和松香味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远不如前世在超净实验室里流片成功来得激动人心,但此刻,在这个1984年秋天横塘镇的院子里,在这个物资匱乏、一切都靠双手和头脑去创造的环境里,这个小小的、稳固的焊点,仿佛是一个时代的锚点,將他前世的灵魂与今生的道路,牢牢焊接在了一起。
姐姐陆敏蹲在旁边,好奇地看著那些细小的元件和闪亮的铜线。“沉子,这真能响吗?”
“试试看。”陆沉接上那节从废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小喇叭,又接上电池。他调整了一下电路中唯一的可变电阻(那也是从废收音机上拆的,还算完好)。
然后,他用手捏著一根细细的铜丝作为简易天线,轻轻碰触电路的输入端。
“滋啦……”
一阵嘈杂的、巨大的电流噪音从小喇叭里爆出,嚇了陆敏一跳。
陆沉却眼睛一亮。有噪音,说明放大电路的基本通路是通的!
他耐心地调整可变电阻,噪音逐渐减弱,变得平稳。
然后,他更加小心地將铜丝天线靠近窗户——那里接收到的无线电信號或许强一点。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小喇叭》节目时间……”
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噪音的广播声,如同天籟,从那小小的、有些破音的喇叭里,微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陆敏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沉轻轻呼出一口气,关掉了电源。成功了。
一个极其简陋的、性能甚至谈不上稳定的单管收音机放大电路,但確实成功了。它放大並还原了空中的无线电波。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用这个新生的大脑和双手,创造出的第一件东西。
不是基於未来科技的降维打击,而是扎根於这个时代条件,因地制宜,因陋就简的创造。这感觉,很踏实。
“沉子!你真做出来了!”陆敏压低声音,兴奋地抓住弟弟的胳膊,“我就知道你能行!”
陆沉笑了笑,看著那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的电路板。这只是第一步,一个验证。
接下来,他需要为这个简单的电路,设计一个更巧妙的外壳和表现形式,让它足够去参加那个“少儿科技製作比赛”,並且,能够引起一些他想要的注意。
窗外,秋虫啁啾,夜色渐浓。
横塘镇的灯火零星亮起,广播声早已停歇,只有远处码头隱约的汽笛,和近处母亲糊纸盒的唰唰声,交织成这个年代最平凡也最安稳的夜晚。
陆沉收拾好他的宝贝,將电路板和元件仔细地包在旧报纸里。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比赛的截止日期,还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