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傻(1/2)
第二日,贵迟醒得比周贵还早。
天还没亮透,屋里灰濛濛的,灶膛里那点火星早灭了。他躺在炕上,听著身边周贵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得很。
他没动。
等到周贵的呼吸变了调,像是要醒的样子,他才慢慢坐起来。
周贵睁开眼,就看见那孩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昨天那几根芦苇杆,冲他咿咿呀呀地叫。
周贵愣了一下。这孩子往常醒了就自己爬下去,坐在门槛上等天亮,从来不吵不闹。今儿是怎么了?
贵迟把芦苇杆往他跟前递,嘴里还是咿咿呀呀,另一只手指著门外,又指著炕,比划了好几下。
周贵看懂了。他想起陈老头昨晚那句话……这娃儿不傻。
“惦记著芦苇杆?”
贵迟咧著嘴,使劲点头似地晃脑袋。
周贵坐起来,披上袄子,看著这孩子。往常这孩子傻笑归傻笑,从来不会指东西,不会要东西。今儿这是头一回。
他心里动了一下。
要是照往常,他这会儿该去前院,把这事儿告诉李根水。好歹是李家的嫡子,就算过继了,能知道要东西,也是件好事。
但他没动。
李根水的病这些日子愈发重了,抓药的次数越来越勤。昨儿个郎中还说了,这症候拖不了太久,让有个准备。
这孩子现在是他的香火子。
他周贵活到四十六岁,没娶过媳妇,没个后,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现在有了个继子,还是个傻的。他认了。傻就傻吧,好歹是个孩子,往后他干不动了,这孩子也能给他递碗水。
可这孩子要是能好起来……
周贵把那念头掐了。不敢想。
他套上袄子,蹲下来,把那几根芦苇杆理了理。
“今儿要去县里抓药。”
他说:
“回来顺道去河边,割一大捆,给你铺床。”
贵迟看著他,傻笑。
周贵站起身,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豁口的茶碗里,推到他面前。
“先喝水。”
天刚蒙蒙亮,周贵就把牛车套好了。还是那头老黄牛,慢,但稳当。他从李家后院牵出来的时候,李木禾刚从茅房出来,看见他,问了句:
“周叔,去县里?”
“嗯,给老爷抓药。”
李木禾看了一眼车上坐著的贵迟,没说话,回屋去了。
周贵赶著车,沿著村口那条土路往外走。贵迟坐在车上,缩在几捆麻袋中间。早上冷,周贵把自己的围脖又给他裹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牛车慢悠悠地走著,两边的田往后退。地里的麦苗刚冒头,青青的一片。
贵迟眯著眼看。
这条路他走过。三岁那年,眼前人也是这样抱著他,坐著牛车,去安黎县找郎中。那时候他趴在周贵肩上,看土路在身后一截一截退远。
贵迟把眼睛眯得更紧了些,不让风吹进去。
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拐上了古黎道。道比村里的土路宽,也平整些,但牛车走不快,一晃一晃的。晃得久了,人就开始犯困。
贵迟没睡。他在记周围的地形。
车又走了一阵,远远的能看见城墙了。
安黎县的城墙是土夯的,不高,有些地方塌过,又补上了。城门口有兵丁守著,查进出的人。周贵把牛车赶到边上,一个兵丁过来瞅了一眼,看是乡下人拉货的,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城,街上的热闹一下就涌过来。挑担子的,摆摊的,牵驴的,抱著孩子挤来挤去的妇人。周贵把牛车停在外头,牵著贵迟往里走。
贵迟跟著他,眼睛四处看。这是他第二次来县城。三岁那次,他趴在周贵肩上,看见的只是街边的铺子和来来往往的腿。这次他能看全了。
药铺还是那家,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药味很重。
周贵把牛车停好,牵著贵迟的手,进了药铺。
柜檯后头站著个老掌柜,戴著顶旧毡帽,正在那儿用戥子称药。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周管事来了。”
他把戥子放下,往周贵身后瞅了瞅:
“这……李家那个小的?”
周贵点点头。
老掌柜绕出柜檯,蹲下来,看著贵迟。贵迟咧著嘴,冲他笑。
“还是不会说话?”
周贵没接话。
老掌柜直起腰,嘆了口气:
“当年你带他来抓安神药那会儿,我还说这孩子眉眼周正,將来能有出息。可惜了。”
他转身回到柜檯后头,从架子上取下几包药,递给周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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