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实地考察蛇口,勾勒特区雏形(1/2)
1965年4月8日,深圳,蛇口。
王恪站在一片荒芜的海滩上,海风吹得他的白衬衫猎猎作响。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滩涂,远处有几艘破旧的渔船搁浅在泥泞中,更远处是灰濛濛的海面,与香港的青山隔海相望。
“这里就是蛇口。”梁国栋拄著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五十年前,这里还是个小渔村。后来战乱,人都跑光了。”
调研组一行八人,除了梁国栋、王恪和张副主任,还有省计委的两个干部,深圳县的书记和县长,以及当地一个老渔民当嚮导。
“梁书记,王处长,小心脚下。”深圳县委书记老陈提醒,“这滩涂看著平,下面有暗沟,陷进去就麻烦了。”
张副主任皱著眉头看著四周:“这地方……能建工厂?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所以才要开发。”梁国栋说,“老王,你看看地图。”
王恪展开隨身带的地图。蛇口位於深圳南头半岛南端,东临深圳湾,西濒珠江口,与香港新界的元朗隔海相望。海岸线蜿蜒,有几个天然小海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王恪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都有条件建码头。水深够,避风条件好。”
老渔民凑过来看:“后生仔懂行啊。我们打鱼的都知道,这几个湾子水最深,刮颱风时船都躲在那里。”
“老人家,这里平时有人来吗?”王恪问。
“除了我们打鱼的,鬼影都没有。”老渔民摇头,“年轻人都跑香港去了。我三个儿子,跑过去两个。剩下一个在村里种地,穷得叮噹响。”
梁国栋和王恪对视一眼。这就是现实——边境地区,人口流失,经济凋敝。
“如果在这里建工厂,让你儿子回来上班,一个月挣七八十块,他愿意吗?”王恪问。
老渔民眼睛亮了:“那还用说?做梦都想!可是……这里建工厂?谁来这里建?”
“如果建呢?”
“那我就把儿子叫回来!”老渔民拍胸脯,“不光我儿子,全村年轻人都能叫回来!”
这话说得实在。张副主任听了,脸色缓和了些。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视野开阔起来。王恪拿出笔记本,开始画草图。
“梁书记您看。”他边画边说,“如果从这里修一条路通到深圳县城,大概十五公里。码头建在这里,货船可以直接靠岸。厂房区规划在这片滩涂上,填海造地,成本不高。”
梁国栋看著草图:“水电呢?”
“电可以从县城拉线过来。水……”王恪看向老陈,“陈书记,附近有水源吗?”
“有!”老陈立即说,“后面山上有泉水,水质好,水量足。解放前英国人还在这里建过抽水站,后来荒废了。设施应该还能用。”
“那太好了。”王恪在草图上標註,“生活区可以建在山脚下,离厂区不远,又不会被海潮影响。”
张副主任插话:“王恪同志,你想得倒挺美。但这要多少投资?钱从哪里来?”
“这就是『三来一补』的优势了。”王恪解释,“港商投资建厂,我们提供土地和劳动力。基础设施——路、水、电——我们可以先投入一部分,后续从租金和税收中收回。”
“那也得先投入啊。”张副主任说,“修十五公里路,拉电线,建水站……这要多少钱?”
王恪迅速心算:“初步估算,三十万到五十万。如果省里支持一部分,深圳县自筹一部分,可以解决。”
“深圳县哪有钱?”老陈苦笑,“我们县財政,发工资都困难。”
梁国栋沉思片刻:“省里可以支持二十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梁书记,这……”老陈又喜又忧。
“老陈,我知道你们困难。”梁国栋说,“但机会来了,要抓住。二十万不是白给的,是借款,要还的。等加工区发展起来,从税收里扣。”
这话给了压力,也给了希望。
中午,大家在渔村吃饭。老渔民让老伴做了几样简单的菜:清蒸海鱼、炒蛤蜊、青菜,还有一锅杂粮饭。
饭桌就摆在院子里,几张破板凳围著一张小方桌。
“梁书记,王处长,各位领导,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老渔民有些不好意思。
“这鱼很新鲜。”梁国栋夹了一块,“比广州酒楼里的好吃。”
“现抓现做的,当然新鲜!”老渔民高兴了,“我今早天没亮就出海,专门捞的。”
王恪吃著饭,看著这个破败的渔村。土坯房大多破败不堪,村里没什么年轻人,只有几个老人和孩子。但村里的榕树下,土地庙香火倒挺旺——人们把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因为现实给不了希望。
“老人家,村里有多少户人家?”王恪问。
“原本有六十八户,现在只剩四十二户了。”老渔民嘆气,“跑的跑,搬的搬。再这样下去,村子就没了。”
“如果工厂建起来,人就会回来。”王恪说。
“真的能建吗?”老渔民眼神里满是期待,“领导,我不是贪心。我就是想……让年轻人有个出路,不用冒险偷渡去香港。这几年,偷渡淹死的,被抓的,太多了。”
这话说得很沉重。桌上的人都沉默了。
梁国栋放下筷子:“老人家,我们这次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我们会努力。”
饭后,调研组分成两路。梁国栋和张副主任去县里听匯报,王恪带著省计委的两个年轻干部,在村里做详细调研。
他们走访了十几户人家,记录每户的人口、劳动力、收入情况。大多数家庭年收入不超过二百元,住的房子漏雨,穿的衣裳打补丁。
“王处长,这户的情况比较特殊。”年轻干部小刘指著一户人家,“丈夫前年偷渡被抓,现在还在劳教。妻子带著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靠编竹筐卖,一个月挣不到十块钱。”
王恪走进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几乎没什么家具,一个瘦弱的女人正在编竹筐,三个孩子围著她,最小的那个光著屁股在地上爬。
“大姐,我们是省里来的,了解情况。”王恪蹲下来,帮女人整理散乱的竹篾。
女人抬起头,眼神麻木:“了解什么情况?都这样了。”
“如果村里建工厂,招工,您愿意去吗?”
“工厂?”女人苦笑,“哪有这种好事。”
“如果有呢?一个月能挣五六十块。”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领导別拿我开心了。”
王恪心里一酸。这不是不信任,是失望太多次了。
他拿出笔记本,记下这户的情况:“大姐,您叫什么名字?家里孩子多大?”
“我叫黄阿妹。大女儿九岁,该上学了,没钱。二儿子七岁,小儿子两岁。”女人声音很低,“他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恪在笔记本上写:“黄阿妹,32岁,竹编为生,月收入不足10元。三子女,住房困难。丈夫因偷渡劳教。”
他写得很详细。这些具体的人和事,比任何统计数据都有力量。
走访到下午四点,王恪累得口乾舌燥。小刘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王处长,喝点水。咱们走访了二十三户,基本情况都清楚了。”
王恪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著塑料味,但很解渴。
“小刘,你怎么看?”
“王处长,说实话……”小刘犹豫了一下,“看了这些,我觉得『三来一补』太有必要了。老百姓太苦了,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是啊。”另一个干部小陈说,“我以前在机关,看的是文件,是数字。今天看到真人真事,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实地调研的意义——让政策制定者看到政策影响的对象,让数据背后有面孔,有故事。
傍晚,调研组在县招待所匯合。深圳县准备了简单的晚饭,吃饭时,大家交流一天的见闻。
张副主任难得地没有唱反调。他沉默地吃著饭,眉头紧锁。
“老张,想什么呢?”梁国栋问。
“梁书记,我今天……”张副主任放下筷子,“看了几个村子,心里不是滋味。老百姓的日子,確实难。”
“那你怎么看『三来一补』?”
“如果真能让老百姓过得好点……”张副主任顿了顿,“我保留意见,但不反对试点。”
这是个重要的转变。虽然只是“不反对”,但已经是从“坚决抵制”前进了一大步。
梁国栋点点头:“好。那我们就集中精力,研究怎么把试点做好。”
饭后,调研组开碰头会。王恪把白天的调研情况做了匯报,特別提到了黄阿妹那户的情况。
“这样的家庭,村里还有多少?”梁国栋问老陈。
“不少。”老陈说,“我们统计过,深圳全县,类似的特困户有八百多户。县里想帮,但没能力。”
“如果加工区建起来,能解决多少就业?”
王恪计算:“按初步规划,第一期可以建五到十个厂,解决一千到两千人就业。如果发展顺利,第二期可以再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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