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特邀南下:参与沿海经济座谈会(1/2)
列车在清晨六点抵达广州站。王恪提著简单的行李走出车厢时,南方的湿暖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捂在脸上。
月台上人来人往,粤语声此起彼伏,语调急促响亮,与北京话的沉稳浑厚截然不同。王恪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味、煤烟味,还有隱约的茉莉花香。
“王处长!这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举著牌子,上面用毛笔写著“接北京王恪同志”。
王恪走过去,年轻人立即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包:“王处长一路辛苦!我是省计委的小李,负责接待您。车在外面,我们先去招待所安顿。”
走出车站,广州的街景映入眼帘。三层四层的骑楼沿街林立,招牌层层叠叠:茶楼、凉茶铺、裁缝店、钟錶行……虽然才清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挑著担子的小贩吆喝著“及第粥”“肠粉”,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广州比北京热闹。”王恪感嘆。
“早茶文化嘛。”小李笑著说,“王处长等会儿安顿好了,我请您去陶陶居饮早茶,尝尝正宗的粤式点心。”
车是老式的伏尔加,行驶在狭窄的街道上。王恪注意到,路边的店铺里,有些商品不需要票证——尼龙袜、塑料凉鞋、印花布,虽然价格不菲,但敞开著卖。
“这些商品……”他试探著问。
“侨匯商品。”小李解释,“华侨寄外匯回来,家属可以凭侨匯券购买。还有一些是……从那边过来的。”他含糊地指了指南方。
王恪明白了。这就是广东的特殊之处——毗邻港澳,侨乡眾多,经济活力確实比北方强。
招待所在越秀山脚下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里,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房间不大,但乾净整洁,窗外是鬱鬱葱葱的榕树,蝉鸣声震耳欲聋。
“座谈会明天上午九点在省委小礼堂。”小李放下行李,“今天您可以休息,或者我陪您到处转转。梁书记交代,让您先感受一下广州的氛围。”
“我想去珠江边看看。”
“好嘞!”
珠江比王恪想像的要宽阔。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江面上船只往来频繁——有机动货船,有摇櫓的渔船,还有几艘掛著外国旗帜的轮船。
“那是从香港来的货船。”小李指著江心一艘正在卸货的船,“主要运化肥、钢材、橡胶。回程时装载农副產品、土特產。”
王恪站在江边,看著对岸隱约的建筑轮廓。那里就是海珠区,再往南,就是珠江口,就是南海,就是香港。
他想起娄晓娥信里描述的维多利亚港。同一条珠江,在这里还叫珠江,到了那里就成了维多利亚港。一条江水,连接两地,却隔著完全不同的世界。
“小李,广州现在有『来料加工』的企业吗?”王恪突然问。
小李愣了一下:“这个……不太清楚。不过我听外贸局的同志说过,有些香港老板把原料运过来,在乡下找亲戚加工成手袋、玩具,再运回香港卖。但都是偷偷摸摸的,规模很小。”
“偷偷摸摸……”王恪重复这个词,“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呢?”
“政策不允许啊。”小李压低声音,“王处长,这话我也就跟您说——其实咱们广东的干部私下里都討论过,如果能合法搞『来料加工』,不知能解决多少就业,创多少外匯。但上面……”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恪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心里有了底——广东確实有改革的需求和基础。
下午,王恪在招待所整理资料。他把从北京带来的文件摊开在桌上:上海纺织厂技术改造总结、南京集成电路中心筹建方案、香港明远集团发展报告……还有那份最重要的——《关於利用沿海区位优势发展外向型经济的初步设想》。
这份设想是他在火车上写的,核心就是“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在那个世界,这是改革开放初期最重要的外贸形式之一,但在1965年的中国,这还是个大胆到近乎危险的想法。
敲门声响起。
开门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熨得笔挺。
“王恪同志吧?我是梁国栋。”
王恪心里一震——这就是广东省委分管经济的副书记,这次座谈会的发起人。
“梁书记好!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首都来的专家。”梁国栋笑著进屋,很自然地坐在椅子上,“別客气,坐。咱们隨便聊聊。”
王恪坐下,发现梁国栋的目光正落在那份《初步设想》上。
“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啊。”梁国栋拿起文件,翻了几页,“『三来一补』……这个提法很新颖。王恪同志,能详细说说吗?”
王恪定了定神,开始解释:“梁书记,这是我的初步想法。广东毗邻港澳,华侨眾多,这是独一无二的优势。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优势,尝试一些新的经济合作形式。”
他指著文件上的內容:“比如来料加工。香港那边提供原料、样品、设备,我们提供厂房、劳动力,加工成產品后返还香港,收取加工费。这样既能解决就业,又能创匯,还能学习技术和管理。”
梁国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那政治风险呢?”他问得很直接,“会不会有人说这是『为资本家打工』?是『资本主义復辟』?”
这个问题很尖锐。王恪早有准备:“梁书记,这要看我们怎么掌握主动权。土地是我们的,工人是我们的,管理权在我们手里。我们提供的是劳动服务,换取的是就业、收入、技术。这是平等的经济合作,不是剥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从试点开始。选几个边境公社,规模小,好控制。成功了推广,出问题了也能及时调整。”
梁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王恪同志,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材料:“你看看这个。”
王恪接过一看,標题是《关於广东经济工作几个问题的思考》。內容和他那份设想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提到了利用港澳优势、发展加工贸易、扩大对外交流。
“这是我去年去香港考察回来后写的。”梁国栋说,“没敢往上送,只在几个老战友间传阅。有人支持,有人说我『右倾』。王恪同志,你从北京来,你说,这个思路有可行性吗?”
王恪认真地说:“梁书记,我认为完全可行。而且时机正在成熟——原子弹爆炸后,我国国际地位提高,西方对华態度有所鬆动。广东作为南大门,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是啊,时机……”梁国栋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在广东工作二十多年了,看著这里的老百姓,守著这么好的条件,却过不上好日子,心里急啊。”
他转过身:“明天座谈会上,你放开讲。把『三来一补』的想法系统讲出来。不要怕,我支持你。”
“谢谢梁书记!”
“不过,”梁国栋话锋一转,“你要有心理准备。会有不同意见,会有阻力。有些同志思想还没转过来,你要耐心解释。”
“我明白。”
梁国栋走后,王恪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没想到,在广东会遇到这样有远见、有魄力的领导。这让他对明天的座谈会,多了几分信心,也多了几分责任。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小李陪王恪一起,打了几个菜:清蒸鱸鱼、白切鸡、蚝油菜心、老火靚汤。
“王处长尝尝,都是粤菜特色。”小李热情介绍,“这汤煲了六个钟头,里面有猪骨、鸡脚、陈皮、南北杏,清热祛湿。”
王恪尝了一口,汤色奶白,味道醇厚,確实好喝。
食堂里大多是各地来出差的干部。王恪听到邻桌在议论:
“听说这次座谈会是梁书记力主召开的,要討论搞活经济的新路子。”
“能有什么新路子?还不是那套——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我听说梁书记从北京请了个专家来……”
“专家?北京的专家懂咱们广东吗?”
议论声不大,但王恪听得清楚。看来,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会有分歧,会有爭论。
这很正常。重要的是,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要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省委小礼堂。
王恪到的时候,会场已经坐了大半。能容纳百人的小礼堂,坐了七八十人,大多是各地市分管经济的领导和省直机关干部。
小李带王恪到第三排中间坐下。座位上有名牌,王恪的旁边是省计委副主任,对面是外贸局局长。
九点整,梁国栋走进会场,议论声渐渐平息。
“同志们,开会。”梁国栋没有客套,“今天这个座谈会,主题很明確:广东经济怎么发展?中央要求『抓革命、促生產』,我们怎么抓?怎么促?大家畅所欲言,讲真话,讲实话。”
第一个发言的是省计委主任,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同志。他照著稿子念了二十分钟,內容四平八稳:农业要稳產增產,工业要挖潜改造,市场要加强管理……
接下来几个发言大同小异。
王恪注意到,梁国栋的眉头越皱越紧。
轮到外贸局局长发言时,终於有了点新意:“我认为,广东要发挥毗邻港澳的优势,扩大农副產品出口。香港市场对鲜活商品需求很大,我们可以组织供应,换取外匯。”
“能换多少?”有人问。
“去年全省农副產品出口创匯九百万美元。如果政策適当放宽,今年有望突破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美元。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会场里有了轻微的骚动。
梁国栋点点头:“这个思路对。但光是农副產品,潜力有限。我们要想更多办法。”
他看向王恪:“下面,请北京来的王恪同志发言。王恪同志是计委技术经济规划处处长,对全国情况比较了解,也做了充分调研。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
王恪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没有拿稿子,只带了几张提纲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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