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张 盛世危言(2/2)
只是在看到“舟者国也,石者欲也”那一句时,他的眉梢极不明显地挑了一下,玩味一笑。
良久,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凌恆一眼。
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出土的奇货,又像是在看一把已露寒光的刀。
隨后,他伸出手指,在凌恆的卷角处,轻轻叩了两下。
篤,篤。
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然后,他背著手,踱著方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从未停留过。
凌恆看著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这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阴冷,致命,却又极其耐心。
考试结束。
贡院大门开启,疲惫不堪的士子们如同出笼的鸟,涌向街头。
直到走出了那道森严的大门,压抑的气氛才终於鬆动。
“呼……憋死我了!”
隔壁號舍的一名考生凑了过来,是个自来熟的胖子,一边擦汗一边对凌恆说道:“兄台,你运气真好,刚才那位大人在你號舍前停了好久。”
“那是哪位大人?”凌恆顺口问道。
胖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艷羡:“你不知道?那是太学学正,秦檜,秦会之啊!”
“秦……檜?”
凌恆的脚步猛地一顿。
“对啊!他可是写得一笔好字,深得上面赏识。听说因为这次神石的事,他上书替王相公辩解了几句,说那是天意警示,非人力可违,正好帮王相公解了围,马上就要升御史台了!”
凌恆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秦檜,那个遗臭万年的奸相,那个害死岳飞的罪魁祸首。
此时的他,竟然还只是一个正八品下的太学学正?而且还对自己的文章感兴趣?
凌恆回想起刚才那两声轻轻的叩击声。
那是赏识?还是警告?
“原来是你……”
凌恆回头看了一眼贡院那高耸的牌坊,拳头慢慢握紧。这汴京城比太行山的战场还要凶险万分。这里不仅有明面上的陈东那种热血青年,还有这种潜伏在暗处,隨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三日后,阅卷房。
主考官王黼看著凌恆的卷子,手里的硃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大人,这份卷子……”副主考孙傅小声道,“太师府那边,特意让人带了话。”
“太师府……”王黼冷哼一声。
他看著那句“巨舟载石,由於过重而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是在帮他开脱神石沉没的责任,是在把人祸变成天灾。
凌恆用这篇文章绑住了王黼,让王黼不敢黜落他,否则就是承认自己办事不力。
“这小子,有点邪性。”
王黼眯起眼睛,心中的杀机一闪而过,但他现在四面楚歌,蔡京在盯著他,童贯在看笑话。为了一个举子,不值得。
“罢了。”
王黼把卷子扔在一旁,冷笑一声,“文笔尚可,但锋芒太露,给他个贡士资格。”
“至於名次,扔到二甲去吧。”
“让他进殿试。”王黼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本相倒要看看,到了官家面前,他这张嘴还能不能这么硬。”
三月十五,放榜日。
汴京城內,杏花春雨。
当那张黄榜贴出来的时候,燕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虽然不在榜首,但確確实实地写在二甲的名单里:
贡士,凌恆。
甜水巷的小院里。
凌恆听到燕九的报喜声,神色依然平静。
“二甲么。王黼还是压了我一头。”
“不过够了。进了殿试,就是天子门生。”
“燕七。”
“在。”
“备车。去太白楼。”
凌恆站起身,看著窗外的春雨。
“去见云娘了,告诉她,今晚,我要在那儿宴请一个人。”
“谁?”
“秦檜。”
凌恆的眼中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眼神。
“既然被毒蛇盯上了,那就得先下手为强,我要看看,这条未来的毒蛇,现在的牙口到底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