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退潮(2/2)
“不仅是练兵,更是为了將来。”
凌恆转头看向韩世忠,声音陡然严肃:“韩良臣!”
“在!”
韩世忠上前一步。
“金人一走,太行山周边的流民必会蜂拥入山求活。我要你留在这里,做三件事。”
“第一,广纳流民,开垦梯田,咱们不能光靠抢金人的粮草过日子,得让这太行山长出粮食来。”
“第二,那三百西军老卒,我全交给你。你要把他们撒进义军里,当都头,当教习,我要你练出一支能钻山林,能打夜战,令行禁止的黑云卫,不需要虚数,我要的是精兵!”
“第三……”凌恆顿了顿,目光看向那堆被金人遗弃的回回炮残骸,“把那些东西拖回来。拆了,研究透了,金人能造,咱们也能造。咱们守山,就要有守山的重器。”
韩世忠听得热血沸腾,那双大眼里满是狂热,单膝跪地,重重一抱拳:“公子放心!俺老韩就是把这身肉熬干了,也定给您练出一支铁军来!若是金人再来,除非从俺尸体上跨过去,否则休想动黑云寨一草一木!”
安排完內部,凌恆又將目光投向了耶律余衍。
“余衍。”
“说吧。”耶律余衍把玩著刀柄,虽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你的契丹骑兵,不能窝在山沟里。”凌恆指了指北方的群山,“那里才是你的猎场。等金兵退得远了,你要带人出山。在这幽云十六州的边际当一只游隼。我要你做那个藏在暗处的刀,今天烧他一个粮仓,明天杀他一个斥候。联络那些被打散的辽人旧部,告诉他们,想报仇的,就往太行山看。”
耶律余衍眯起眼睛:“你要我当你的一把刀,悬在金人的脖子上?”
“不,是让你做回你自己。”凌恆看著她,“你是契丹的公主,这片土地曾经是你的家。把它咬住了,別鬆口。”
一切安排妥当,哨塔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种师道看著这个有条不紊发布军令的年轻人,心中暗嘆:此子哪里像个寒门举人,分明是个天生的帅才,只可惜,生在这个重文轻武,阉宦当道的年头。
“那你呢?”种师道问出了关键,“你把家底都交出去了,你自己打算去哪?”
凌恆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本被体温焐热的河间府志,那是宗泽在河间府学任学正时赠给他的。
“学生要去汴梁。”
凌恆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郭药师死了,朝廷很快就会知道。在汴梁那帮相公眼里,咱们杀郭药师不是功,是擅杀大將,是破坏盟约,如果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分,黑云寨这几千號人,转眼就会被打成贼寇。”
“我要去参加春闈,我是河间府的举人。”凌恆深吸一口气。
凌恆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郭药师死了,常胜军碎了。虽然我借著云娘的关係,在蔡京那里掛了號,童贯那阉狗未必敢直接对我下手,但礼部那帮酸儒不一样。”
“我这三个月在太行山杀人,若是一身血气地回去,礼部那帮人定会拿行止不端,沾染兵戈的藉口,卡住我的解引,废了我的科考资格。他们不想看到一个武夫进贡院。”
种师道听明白了,点了点头:“所以你想找宗泽?他是河间学正,又是你座师,只有他出面给你写这份保结,证明你是为了家国大义才滯留北境,礼部才不敢拦你。”
“正是。”凌恆点头,“但我不知恩师如今身在何处。”
种师道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栏杆:“你运气不错。老夫的斥候听说,宗润夫刚被起復,任了磁州知州,他就在太行山东麓,离这儿不远。”
“磁州?”凌恆眼睛一亮。
“对,你去那儿把郭药师的事交个底。有他给你作保,再加上蔡府的招牌,这汴梁城你也就能横著走一半了。”
“多谢老相公指路!”
凌恆对著种师道深深一揖。
“既然黑白两道都要走,那我就先去把这条白道铺平了。”
凌恆直起身。
“我要带著这块常胜的护心镜去见老师,为了敘旧,也是为了我的路走得谁也挑不出刺来。”
风雪已停,阳光正好。
凌恆拢了拢身上那件显得有些单薄的青衫,在这一刻,他终於卸下了作为黑云寨主的沉重甲冑,重新变回了那个心怀天下的河间学子。
但这太行山的风雪,早已浸透了他的骨髓。此去磁州,他不再是为了圣贤书,而是为了手中的剑,能有名有姓地出鞘。
“走吧。”
凌恆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土地,转身下楼。
“去磁州,去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