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资格与杀威棒(1/2)
四月,草长鶯飞。
河间府学內,古槐参天,槐花飘香。然而这原本清幽的求学圣地,今日却瀰漫著一股硝烟味。
今日是季考之日。这也是八月解试前的最后一次大考。按照规矩,只有在季考中评级为优或良的生员,才有资格由府学保举,参加朝廷的解试。
明伦堂前,数百名学子身穿统一的澜衫,排成了长龙,等待入场搜检。
赵时站在队伍前列,神色得意。他这一个月虽然名声臭了,但他也没閒著。他打听到,这次负责监考的提学官,是出了名的道学先生,最恨商贾和幸进之徒。
“来了!那奸商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凌恆带著燕七,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今日穿得很素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头上戴著方巾,提著一个装笔墨的考篮。
但他那一身的气度,却让周围喧闹的学子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那是杀过人,见过血,掌著生死的人才有的气场。
“站住。”
就在凌恆准备踏入搜检口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负责搜检的不是平时的府学教諭,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官员。他留著山羊鬍,手里拿著一本花名册。
此人正是大名府路提学司派来的监考官,周正。
“你就是凌恆?”周正上下打量著凌恆,眼中满是厌恶。
“学生正是。”凌恆拱手行礼。
“回去吧。”周正合上名册,冷冷道,“这季考,你没资格考。”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赵时等人更是差点笑出声来。
凌恆神色不变,腰杆挺得笔直:“敢问大人,学生身家清白,乃府学在籍生员,为何没资格?”
“身家清白?”
周正嗤笑一声,扬起手中的名册,“本官查过你的底。你虽是生员,却常年混跡市井,经营酒楼,甚至私蓄乡勇,与武夫为伍。圣人门庭,岂容你这等满身铜臭,不守本分的商贾武夫玷污?”
“按照学规,商贾之子不得入仕。你虽不是商贾之子,但你自己就是商贾!若是让你进了考场,这河间府学的脸面何存?”
这诛心之论是凌恆最担心的软刀子。在大宋,身份歧视是可以直接毁掉一个人的前程的。
“大人此言差矣。”
凌恆还没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堂內传出。
宗泽身穿学正官服,大步走出。他脸色铁青,显然对周正的刁难极为不满。
“周大人,学规虽禁商贾,但那是禁市籍之人。凌恆户籍乃是士籍,经营太白楼乃是其族中產业,他不过是代为打理,何罪之有?”
“再者,他所练乡勇,乃是知府衙门批文的河间义勇,是为了保境安民!若是保家卫国也成了罪过,那这书读出来又有何用?”
宗泽这是在硬保凌恆。
周正却並不买帐。他是理学信徒,最讲究存天理灭人慾,对宗泽这种务实派本就不对付。
“宗学正,你这是在包庇吗?”周正冷哼道,“不管你说出花来,他经商是实,练兵是实。这种人不修德行,心术不正。本官身为提学,有权黜落其参考资格!”
“来人!把这斯文败类赶出去!”
两名衙役犹豫著上前。
“慢著。”
凌恆突然上前一步,他看著周正,目光平静。
“周大人说我不修德行,心术不正,不配考试。那请问大人,何为德?何为才?”
“如果学生能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压过在场所有人,那这不配二字,是不是该由大人吞回去?”
周正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狂的口气!就凭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幸进之徒,也敢妄言压过河间才俊?”
“若是不敢,大人为何要拦我?”
“莫非大人是怕我这个商贾考了第一,打了你们这些清流的脸?”
激將法。简单,粗暴,但对付这种死要面子的道学先生,最有效。
周正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当著几百学子的面,他若是连考都不敢让凌恆考,那传出去就是他心虚,怕了一个学生。
“好!好!好!”
周正连说三个好字,眼神阴毒,“既然你要自取其辱,本官就成全你!”
“放他进去!”
周正压低声音,在凌恆路过时阴测测地说道,“今日季考,考的是经义。本官亲自阅卷。若是你的文章有一字不通,或是有一句离经叛道,本官不仅要革了你的功名,还要治你个咆哮公堂之罪!”凌恆脚步未停,只留下淡淡的一句:“那大人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考场內。
號舍狭窄,仅容一人一桌。
凌恆磨好墨,铺开试卷。
隨著一声钟响,考题公布。
果然是针对他的。题目只有四个字:君子喻於义。
出自论语:“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这题目摆明了就是要让考生痛骂逐利之徒,以此来羞辱凌恆。如果凌恆顺著题目写,就是骂自己,如果反著写,就是离经叛道。
是个死局。
但凌恆却笑了。这种题目,在宋史研究生的眼里,简直就是送分题。
他没有急著动笔,而是闭目沉思。宗泽给他的春秋手稿,以及王安石变法理论,在脑海中交织。
义?利?在这乱世,救国即是大义,强兵即是大义!
一炷香后。凌恆提笔。
他的字,不是馆阁体,也不是瘦金体,而是刚劲有力的顏体。字如其人,筋骨內敛,杀伐暗藏。
破题:“义者,天下之公利也。利者,一人之私慾也。公利不兴,则国无以为立。私慾不遏,则民无以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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