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引路人(2/2)
“祝你今后轮迴以往都能享尽安年。”
那老头朝所有人拱了拱手,唱著曲朝楼上徐徐走去。
“寧愿享受在人间——不愿飞作天上仙——”
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才问起唐师傅。
“他还会带著这两世记忆轮迴下一世?”
那女孩抢在唐师傅面前嘿嘿一笑。
“不行咯,只有第一世的记忆能留到第二世,再往后就和所有人没区別啦。”
“无晴,快去吧。”唐老板递过一张小木牌,那女孩双手接过,朝我吐了吐舌头。
“拜拜咯,能见到同行可太难得啦,祝你好运!对啦,要小心那些贪嗔痴恶哦!”
那女孩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嘿!”了一声,只消片刻便消失不见。
“昭,第一次引路的感觉如何。”
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有点草率。”
“对了,那个女孩是谁?她那句小心什么东西是啥意思?”
唐师傅点了点头。
“这里是那位老伙计的故乡,如我之前告诉你的,茶楼只会在亡人的生地出现,至於那个女孩儿,她叫赵无晴,和你一样。”
“她最后那句话以后你自会知晓。”
我似懂非懂,这谜语人不说算了,习惯了。
“看来引路人还是挺少的,她刚说见到同行很难得。”
“引路人的数量確实很少,而世界又如此之大...千千万万个我都在茶楼里劳碌。”
“这么一想还挺嚇人的,你的分身们都在干一件事儿,那...那你呢,我的意思是我面前的你,也是一道分身吗?
唐师傅莞尔一笑,那出诚的五官此时竟有些不像男人。
“色如聚沫,受如浮泡,想如野马,行如芭蕉,识如幻法。人无我,法无我,人法皆空我。”
“听不懂。”
“每一个都是我,每一间如意茶楼也都是亡人的归处。”
一只木牌神不知鬼不觉递了上来。
“昭,去吧。”
血色玫瑰
木牌接过的瞬间,眼前一黑。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人被塞进墨汁里的黑。
等我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已经站在一间破旧的砖房里了。
唐师傅的声音还在耳边,像隔著水传过来:“第一次我帮了你,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我凝神打量四周。
这房子破得厉害,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点光。
脑海里唐师傅的话久久縈绕,但我没空去想,说白了就是接个人,然后送去茶楼,能有多难?
正想著,眼前出现一双脚。
悬在半空。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那种古怪感顺著脊梁骨往上爬,像什么东西钻进心里吐信子。
一个女孩吊在房樑上。
角落里躺著一个男人,头和身子分开了。
让我感到古怪的却不是这骇人的景象,而是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
这种平静在血腥的场景里显得尤为荒诞,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夺。恐惧,噁心,战慄,这些本该有的情绪,像被抽走了一样。
这时,女孩身上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
她的人形从绳子上落下来,轻飘飘掉在地上,浑身颤抖,满眼惊骇。
看见我,她退得更远,拼命往墙角缩,手在地上胡乱摸索。
那儿躺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她的手一次一次从刀把上穿过去,抓了个空。
“你是谁!”
她冲我喊,声音尖锐,像被掐住喉咙的鸟,眼睛里全是恐惧,对未知的、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恐惧。
“別害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们对峙著,她缩在墙角,我站在门口。
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恐惧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空洞的、不知该怎么办的茫然,她才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告诉我吧。”我打量著这间屋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指了指门。
“能不能……在外面说?”她低著头,“我有点怕。”
我点点头,推开门。
屋外是一片空地。月亮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身后是绵延的黑沉沉的山,面前不远处停著几台挖掘机,像趴著的巨兽。
“这是矿场?”
她嗯了一声,眼泪涌上来,又憋回去。
“我叔叔的矿井。”她说,“里面躺著的,就是我叔叔。”
我没说话。
“我爸前年下井,死在矿洞里。”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我一直想找叔叔要个说法。”
“他不给,我爸的火化费都不给,我让他给我爸买块墓地,他嘴上答应,一直拖,拖到火化场催我,拖到我爸的骨灰盒放在家里没地方埋。”
她停了一下。
“为了不让我报警,他派人盯著我。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跟著。”
“你妈妈呢?”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生我没几天就死了。”声音闷在膝盖里,“就我爸和我奶奶,把我养大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很轻,怕拍重了把她拍碎。
“去年开始,我隔一阵就去他办公室闹,有领导来的时候我就跑去,想把事情闹大。”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眼睛乾乾的。
“可那些人根本不让我靠近。前几个月,他们把我卖到夜总会去了。跟我奶奶说,带我去找好工作。”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越来越猖狂,偶尔把我叫去陪酒。他说,你要是不听话,就让你奶奶消失。”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奶奶不知道你爸死了?”
“我不敢告诉她。”
她的声音终於开始抖,“她从小就对我好,特別好,她捡瓶子,卖纸壳,和我爸一起吃白水汤麵,就为了我过生日的时候能给我买一个蛋糕。”
她终於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沾血的碎花裙上,砸在满是泥土的手背上。可她没有声音,就那么张著嘴,浑身发抖,发不出声音。
我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很久。
“今天。”她终於发出声音,“我又去找他,他说,今天可以给我赔偿,够我照顾奶奶养老的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嚇人。
“我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在那个偏房里,他要强暴我。”
她咬著牙,咬得咯咯响。
“这两年,我习惯在腰后绑一把菜刀,我没想杀他,我真的没想杀他。”
“我求他,求他把爸好好埋了,求他给几万块钱让我养奶奶,求他別碰我。”
“他不听。”
“他拍著我那把菜刀说,有本事你砍死我,他说我爸死得活该!”
“他说我爸不听他的话,非要给政府投诉!他说那一队十几个人里,他故意把我爸埋在洞子底下!!!”
她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我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她衝著屋里嘶吼,那个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我看著她,想起唐师傅拍我额头的那个动作。
我试了试。
她停住了,看著我,眼泪还在流,但那种撕裂的、要把自己撕碎的东西,慢慢平復了一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身首异处的男人。
“他会下地狱的。”我说,“在我们这儿,叫地府。”
这是唐师傅讲过的,恶人死后直入地府,六道业火,二九酷刑,偿清了才能再入轮迴。
世间最公平的事,大概就是死亡。
“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又变成小女孩的声音了,“我是杀人犯,我不知道怎么办,他是坏人,可是杀人偿命,所以我……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
“別怕。”
她愣了一下。
“你……你叫什么名字?”
“刘昭,你呢?”
“苏妙然。”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想去看看我奶奶。”她说。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带路吧。”
临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房樑上还掛著那根绳子。
“我死得好难看。”她说。
一路上,她像变了一个人。
在路人身上穿来穿去,追著橱窗跑,哪怕橱窗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她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看著她的背影。
“今年多大?”
“十六。”
意料之外。
“老家在哪?”
“河东省,瑶城。”她回头看我,“离这儿六十多公里。”
晃著晃著,我们走进一条小巷。
她不笑了。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这是那种老旧的筒子楼,铁皮柵栏歪在巷口,楼梯的边角磨得不成样子,淌著脏兮兮的水。
她在二楼停下。
一扇破木门,门上贴著福字,只剩一半。旁边有触目惊心的红色漆印。
她下意识抬手敲门。
手从门板上穿过去。
她僵在那里。
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
“想哭就哭吧。”我轻声说,“没人能听见的。”
她没有回头。
径直穿过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楼梯间里堆得满满的矿泉水瓶和纸壳子,风吹过来,那个残破的福字抖了抖。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