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抉择(2/2)
“八岁那年的茶钱。”他说,“您母亲付的。”
我愣住了。
“她用什么东西付的?”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
“她让我看著您。”他说,“看著您长大,看著您考上大学,看著您找到工作,看著您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十四年,我一直在看著您。”
“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是她留给您的。”他说,“她让我在您准备好的时候,还给您的。”
我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得很慢,长衫的下摆扫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先生。”
“嗯?”
“令堂十四年前还与我做了个交易。”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什么交易?”
唐遂心摇摇头,脸上掛著淡淡的笑答非所问:“你会知道的。我在茶楼等您。”
走到山坡下面的时候,他的身影忽然变淡了,不是走远的那种淡,是像雾一样散开的那种淡。
一点一点,一缕一缕,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歪脖子枣树沙沙响。
我爸走到我身边,看著山下。
“回家待会儿吧。”
“嗯。”
“你说的那个茶楼...”
“就是我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刚才摸自己的脸,一直在摸。”
“我知道。”
“她是不是——”
“不知道。”我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重要了。”
我们站在那里,看著山下。
镇子还在那里,瓦房,小巷,臭水沟,坍倒的石雕。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个女人站在我们旁边,还在摸自己的脸。摸著摸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痴呆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淡,像——
像照片上那个女人笑的样子。
我爸看著她,眼眶红了。
我转身,对著那座坟,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们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它还是那么歪著,像一个人弯著腰站在那里,看著山下,看著那间屋子,看著那盏灯。
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轻,很远。
但確实是笑。
我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我爸走在前面,牵著那个女人。她走得慢,他就放慢步子等著。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鬆开她的手,先进屋去生火。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盏还亮著的灯。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是那种空空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就像刚才那只手摸的那样。
我没有躲。
她摸了摸,笑了,啊啊了两声,然后转身进屋,坐到火坑边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火坑里的柴烧起来,噼啪响著。我爸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她坐在那里,低著头,嘴里嘟嘟囔囔,像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我爸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低头喝,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看著我。
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我走进屋,在火坑边坐下。
火很暖。
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门口那盏还亮著的灯上。灯泡在日光里发著微弱的光,像一颗忘了熄灭的星星。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
“昭儿。”
“嗯。”
“以后怎么打算。”
“我该走了。”
他愣住了,隨后双眼无神的点点头,
“要回城市了吗。”
“不回去,是要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身侧这个佝僂的男人僵在原地,我想他应该是听出了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法接受,但我没办法。”
“至少我对你不只有恨意了。”
我注意到他老態龙钟的脸上涌出清泪。
我径直走向那个痴傻的女人,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您以后要保重。”
那个女人笑著,嘴里咿呀个不停。
那双眼睛里好像闪烁著微光。
火坑里噼啪响著。那个女人喝完了粥,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的银鐲子呢?”
他一愣。
“银鐲子?照片上戴的那个?”
“嗯。”
他想了好一会儿。
“她下葬的时候,我给她戴著了。”他说,“她喜欢那个鐲子,是你外婆留给她的。我就给她戴著,一起埋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刚才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腕上確实戴著那只银鐲子。
我没看错。
火坑里噼啪响著。太阳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累了。
真累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昭儿。”
很轻,很远。
像从山上传下来的风。
我睁开眼睛。
火坑还在烧,我爸在旁边目不转睛盯著火。那个女人睡著了,头歪著,嘴微微张著,睡得很沉。
门口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太阳高高掛著,照得满屋都是光。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上看。
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那里,弯著腰,看著这边。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昭儿。”
这一次,我没回头。
我就那么站著,看著那棵树,听著那个声音。
听著它慢慢变轻,变远,最后散在风里。
散得乾乾净净。
只剩阳光,只剩风,只剩满山的荒草哗啦啦响。
我慢慢走出门的前一刻,身后响起一句话。
“昭儿,谢谢。”
我没有回头,迈开腿逐渐远走,我知道后面有两双眼睛在看我。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