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圣明无过陛下是也!(2/2)
奉天殿。
朝会如常,百官分列,山呼万岁。
不多时,御座之上传来了皇帝淡淡的声音。
“严嵩。”
“微臣在。”
“前些日子,你记录的百官行述,还有那些弹劾奏疏都带来了吗?”
“回奏陛下,微臣都带来了。共三册,计二百一十七份奏疏,皆已按年月、事由、弹劾人、被弹劾人分类编录,存档备查。”
殿內一阵骚动,百官面面相覷。
要知道,那三本册子,记录的可不只是弹劾的內容。
记录每一个人在朝堂上的立场和站队是也!
谁弹劾了谁,谁附和了谁,谁说了什么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朱厚熜看了严嵩一眼,淡淡说道:“呈上来。”
严嵩双手捧著三本厚厚的册子,交到黄锦手中,黄锦外转呈到朱厚熜案前。
朱厚熜翻开第一本,慢慢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没有再翻第二本,也没有翻第三本。
“黄锦,取火盆来。”
黄锦一愣,连忙吩咐小太监抬来一个铜火盆,朱厚熜將三本册子举过头顶,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然后,他鬆开手。
册子落入火盆,火焰瞬间舔上纸页,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殿內鸦雀无声。
朱厚熜看著那三本册子化为灰烬,淡淡地说道:“朕今日烧了它们。从前的弹劾、攻訐、构陷,一笔勾销!朕不再追究。”
“但,朕也希望,从今往后,你们能以此为戒。朝堂之上,当论国事,不当论私怨;当言公义,不当言党爭。”
倒也不是他大气,只因明代党爭,正是自嘉靖一朝方才真正兴起。
阁臣相互倾轧,朝堂各方角力!
歷史上,嘉靖皇帝面对这种局面早已习惯在各派之间权衡操控。
他要打破这个现象!
很快,朱厚熜看见群臣跪下高呼了。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嵩一脸懵逼地跪在地上,暗自瞅了一眼小皇帝。
须知道,那三本册子,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整理出来,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皇帝说烧就烧了?!
是真的不追究,还是做样子?
看来,从今往后,所有人都欠皇帝一个人情。
严嵩又偷偷地看了一眼杨廷和。
这位內阁首辅此刻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泛白。
杨廷和当然清楚,皇帝这一烧,烧的不是纸,是人心。
那些被弹劾过的人,从此感激皇帝;那些弹劾过別人的人,从此提心弔胆——皇帝手里还有没有副本?谁也不知道。
朱厚熜没有给眾人太多思考的时间,又开口了:“朕还有一事,要与诸位爱卿商议。”
“朕想设一个衙门,专门记录朝堂奏对、百官言行,以备日后查考。名为『內档司』,设於司礼监文书房下,由御用太监兼任掌事,不定品级,每月加六两俸禄。”
殿內又是一阵骚动。
杨廷和脸色微变。
“陛下,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
“回奏陛下,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並未设立此类衙门。”
“起居注官自洪武年间废置后,亦未恢復。国朝一百五十多年来,朝堂奏对、百官言行,皆依通政使司、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等旧制记录、传递,从未另设內廷衙门专司此事……”
“陛下若设內档司,於司礼监文书房下,以太监掌之,恐开內臣监视百官之先例,有违祖制!!”
朱厚熜淡淡地看著杨廷和正要开口反驳回去,倒是听见了王琼的声音:“杨阁老,你口口声声祖制。我就不明白了——太祖定製,不许宦官读书识字,不许宦官干预朝政。”
“如今司礼监秉笔太监掌批红之权,代天子御批,这也是祖制吗?!”
听了这话,杨廷和一噎。
隨即泛起一阵冷峭的嗤笑——
王琼老贼!好一手顛倒黑白!
说到祖制,太祖当年確是禁內臣读书、不许干政。
可自宣宗设內书堂、授太监识字、司礼监批红以来,已歷数朝,早成祖宗成法、朝廷定製。
此人这是故意混淆“洪武祖训”与“累朝沿革”,偷换概念的诡辩!
真要论死理,那內阁票擬、六部分权,哪一桩又是太祖原制?
今日拿宦官说事,分明是藉机攻訐,搅乱朝局!
“王部堂,此乃诡辩!宫中规制沿革,岂是你这般断章取义、胡乱类比?”
朱厚熜听出两方爭执已近意气,眸色微冷,终於开口介入。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太祖太宗爷能改,朕为什么不能?”
“况且,朕设这个內档司,不是要监视百官,而是要记录百官之言。”
“前些日子,原礼部尚书毛澄在朝堂上公然骂朕是昏君,朕若不记下来,后人如何知道当日之事?如何分辨是非曲直?”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朕的朝堂上,谁说了什么话,谁做了什么事,一笔一笔,都记在档里。不是要治谁的罪,是要让每一个人都明白——谨言慎行,四个字,不是说著玩的。”
杨廷和脸色铁青,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朱厚熜又振振有词地说道:“杨阁老,你方才说,內档司有违祖制。那朕问你:唐太宗李世民,一代明君,尚且要亲自查看自己的起居注,生怕史官记错了一笔。”
“朕设一个內档司,记录朝堂奏对,难道不是效仿先贤?广开言路,纳諫如流,不正是你等常掛在嘴边的道理吗?”
“齐王纳諫,邹忌讽齐王,那是千古美谈。齐王有度量,能听进逆耳之言。”
“朕也有度量,朕不怕被人骂!可朕怕的是,有些人嘴上说著广开言路,心里却容不下不同意见。阁老,以为然否?”
“老臣不敢!只是担心,內档司若设於內廷,以太监掌之,恐有偏私之弊罢了。还望陛下三思耳!”
“老臣以为,若由翰林学士轮值记录,置於通政使司之下,更为妥当一些。”
“杨阁老,你多虑了。至於由谁来记——朕身边的人,朕信得过。就像朕信得过杨阁老和诸位臣工一样。”
文武百官都怔怔地看著杨廷和:杨阁老,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难道非要爭这起居注的归属吗?!反倒弄得小皇帝对臣下都不放心了!
朱厚熜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杨廷和心头一震。殿內的氛围已经有些微妙了,他不敢再爭,只能叩首道:“老臣……遵旨。”
朱厚熜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內档司设於司礼监文书房,由黄锦暂署掌事。另,起居注官,復设。”
朱厚熜话音方落,黄锦忽见一缕阳光穿透殿宇昏暗,斜斜落在身前。
天,亮了。
……
与此同时,刑部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毛澄被两个锦衣卫押著,从牢房里拖出来,说是“放风”。
他如今穿著囚衣,头髮散乱,面容枯槁,哪还有半点礼部尚书的威仪。
走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关押著各种犯人。
突然,一间牢房里传来一声惊呼:“哎哟!这……这不是毛澄毛尚书吗?!”
毛澄脚步一顿,循声望去。牢房里关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人,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钱寧、江彬等人的旧部,正德朝锦衣卫的一个千户。
“哈哈哈!毛尚书!我的大宗伯!您怎么也有今日?您不是有迎立之功吗?怎么也被关进来了?”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毛澄,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个囚犯也凑过来,阴阳怪气:“杨阁老不是您的好盟友吗?他怎么不保您?嘖嘖嘖,卸磨杀驴啊,过河拆桥啊!”
毛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头千户继续高声喊道:“苍天有眼!陛下圣明!来人啊,取酒来!我要与毛尚书痛饮三杯!”
旁边的狱卒呵斥道:“闭嘴!都闭嘴!”
可那人根本不听,反而喊得更大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连毛尚书这样的功臣都被拿下了,可见陛下圣明烛照,铁面无私!我等罪臣,心服口服!”
其他几个囚犯也跟著起鬨:“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毛澄浑身发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咬著牙,硬撑著往前走。
身后,那些囚犯还在高喊,一声比一声响亮。
“毛尚书,您別走啊!咱们好好聊聊!您是怎么被杨阁老卖了的?”
“哈哈哈!大宗伯也有今天!”
毛澄终於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锦衣卫將他拖起来,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阳光刺眼。
迎立之功,三朝老臣,礼部尚书……
如今,都成了笑话!
他闭上眼睛,耳边还在迴响著那些囚犯的喊声。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