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在下王阳明是也!(2/2)
驛站的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著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阴凉。
驛丞是个小老头,见他们是京官,连忙迎出来,点头哈腰,安排了两间上房。
这个时候,对面房间走来一个人。
那白袍老者將近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的头髮有一些银白色,但梳得整整齐齐。
王元正看了他一眼,没在意,转头对张翀道:“你说,王守仁此人,朝廷此番召他入京,究竟能不能用?”
张翀沉吟片刻,压著声音开口道:“召他的旨意,是陛下亲下的,谁又能拦得住?”
“只是依我看,此人心高气傲,自主极重,最是难以驾驭的!”
“呵,当年平定寧王之乱,他不待詔命、先斩后奏,擒了乱贼朱宸濠便逕自报捷,害得大行皇帝御驾亲征,半途折返,空走一遭,顏面尽失……”
张翀没说下去。王元正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般人物,用得好了,是一柄斩乱的快刀;可用不好,便是尾大不掉,连內阁都按他不住。”
……
二人正要进房间的时候,那白袍老者忽然走过来,跟在了他们后面。
王元正走了几步,觉察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那白袍老者正不紧不慢地跟著。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这位老先生,你跟著我们做什么?”
白袍老者拱了拱手,笑眯眯道:“二位大人一看就是读书人,气度不凡。”
“老夫不才,也是个读书人,今年正要进京赶考。见二位大人也是往北去的,想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啊。”
张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著朴素,但谈吐从容,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倒也没有生疑。
只是淡淡地隨口问道:“老先生高姓大名?”
话音落下,那头老者微微一笑。
旋即,便是语出惊人!
“免贵姓王,至於身份,嘿嘿嘿,不瞒二位大人,今年进京赴考,新科状元,必定是老夫!”
“你说什么啊?!”王元正和张翀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
“老先生,我看你这一把年纪了,还考状元?你知不知道,今年参加殿试的举子,最年轻的才二十出头。你这一大把年纪,怕是连会试都过不了。”
眼见王元正开口吐槽,张翀也笑道:“老先生,你这口气不小。新科状元?你当是菜市场买菜呢,想要就要啊?”
闻得此言,那头白袍老者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们,等他们笑完了,才慢悠悠地问道:“二位大人,你们可认识那位王守仁?就是前几年平定了寧王之乱的那位王守仁是也!”
王元正一怔:“王守仁?自然认识。谁不知道?”
白袍老者捋了捋鬍鬚,微笑道:“那你们知不知道,那位王守仁,正是老夫的老师。”
王元正和张翀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王守仁的名头在朝中无人不知,他的学生,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辈。不过,他们还是不信眼前这个老头能中状元。
张翀隨口道:“巧了,你既是王守仁的门生,那正好——我们奉朝廷之命,特来召他即刻回京,入朝议事!”
话音落下,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这等差事,本是机密,怎能隨便说给一个陌生人听去呢?
王元正也脸色一变,瞪了张翀一眼。
那头老者却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原来二位大人是来请我老师的。那倒是巧了,我老师正好也在杭州。你们想见他,老夫倒是可以引荐一二。”
王元正和张翀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他们正愁不知王守仁寓居何处,有人肯出面引荐,自然是求之不得。
也省得再遣人四处寻访、探问下落。
“那就多谢老先生了。”王元正向著白袍老者拱了一下手,淡淡地说道。
那头老者摆了摆手,笑道:“不谢不谢。不过,二位大人方才说我考不上状元,老夫心里不服。”
“这样吧,老夫带你们去见老师之前,咱们先去街上走走。让老夫给你们露一手,看看老夫的真本事!”
王元正和张翀都有些好奇,便跟著白袍老者走出驛站,往街上走去了。
杭州城的街道热闹非凡,人流如织。
三人走了没多远,便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喧嚷不止。
“走,去看看。”老者说著,便挤进了人群。
王元正和张翀也跟了进去。
只见一个衣衫襤褸的汉子跪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张纸,写著“灾荒欠收,卖牛偿债”。
旁边拴著一头瘦牛,汉子哭得捶胸顿足,模样甚是悽惨。
不远处站著个穿绿袍的吏目,正带著两个差人巡视。
忽然一个泼皮模样的壮汉闯过来,一把揪住汉子:“欠我二两银子三年不还,今日要么还钱,要么把牛牵走顶债!”
那头汉子伏地大哭:“实在没钱,牛是全家活路,官爷救命啊!”
旁边,那个小吏目上前一拍胸脯,朗声道:“区区二两,值得如此逼人?小民困苦,本官看不过去。”
说罢从袖中摸出银子,当眾递给那泼皮:“银子我替他还了,你速速离去,不许再来滋扰。”
泼皮接过银子,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围观的眾人纷纷拍手称讚道:“青天大老爷!清官啊!”
王元正和张翀看得点头,赞道:“这位吏目倒是体恤民情,有仁心。”
老者却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王元正不解:“老先生,你笑什么?这位吏目处置得不妥吗?”
老者摇了摇头,淡淡地开口道:“处置是处置得好看,可你们没看出来,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话音落下,王元正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一怔:“戏……什么戏?”
老者指了指那汉子与泼皮离去的方向,淡淡道:“之前,那汉子是装穷,泼皮是扮恶,吏目是做样子。三人串通好了,当眾演这一出『慷慨解囊』的戏码。”
“汉子白得脱身,泼皮白拿银子,吏目白赚清廉名声,三方得利,这叫『设局博名』,是地方小吏惯用的伎俩,全是绣花功夫,半点实事不做。”
王元正和张翀听得目瞪口呆,再回想方才情景,那汉子哭得不真、泼皮走得太顺、吏目出手太快,分明是早排好的场面!
“老先生好眼力!”王元正由衷讚嘆。
老者笑了笑,正要开口,旁边一个老秀才打扮的人忽然挤上前来,两眼放光。
当场扬声喊道:“这位老先生……我看你眼熟得很……哦,我想起来了。你、你便是王守仁!阳明先生啊!”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不少百姓闻声望来。
王元正和张翀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老者。
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王阳明被这一声喊得哭笑不得,只在心里暗暗嘆气……
服了服了,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走到哪里都藏不住,这点小聪明,倒先把自己给暴露了。
“你就是王守仁?”
“怎么,长得不像吗?”
王元正两人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自称“王某某”的老头,竟然就是他们千里迢迢来请的王阳明。
“先生……先生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