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摩拳擦掌(2/2)
毛纪闻言点头道:“元辅说得是。我们若被扣上『权奸』的帽子,那就什么都完了。”
杨廷和走回案前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叔厚呢?”
蒋冕一怔:“梁大学士?他……应该还在隔壁吧。”
“去把他请来。”
蒋冕起身,推门出去。
不多时,梁储跟著走了进来。
梁储在杨廷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叔厚,方才我们商议的事,你都听见了吧?”
梁储放下茶盏,面色不变:“元辅,我方才在隔壁值房打了个盹,什么也没听见。”
杨廷和紧紧盯著他,冷笑一声,道:“叔厚,你我不必来这一套。今日朝会上的情形,你也都看见了。”
“陛下步步紧逼,如今內阁危在旦夕……我们方才议了几条对策,想听听你的意见。”
梁储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元辅,我年迈,精力不济,这些事,你们拿主意就是了。”
杨廷和盯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这老狐狸,又想滑过去。
杨廷和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叔厚,大行皇帝的遗詔,你也是擬詔的人之一。陛下登基,你也有迎立之功;如今陛下要追尊生父,要打压內阁……或者说,陛下若有一天翻旧帐,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係吗?”
闻言,梁储的脸色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元辅,我不是要置身事外,只是觉得,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跟陛下硬碰硬,而是先稳住局面。
陛下方才在朝堂上点了武將的名,那些丘八当场就跪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武將已经被陛下拉过去了。我们文官,若再內斗不休,迟早被陛下一个一个收拾……元辅方才说的三条路,我都觉得有道理。
可我担心一件事:若是我们大面积请辞,朝堂空虚,各地藩王会不会有异心?
寧王之乱才过去几年啊,藩王们可都盯著那把椅子呢。到时候,我们这些请辞的人,是忠臣还是罪人?!”
梁储心里清楚,废除司礼监和胁迫整个文官集团一块请辞在理论上和现实中是可行的。
但是,那是在高空上走钢丝……
所以,这个度一定要千万把握好!
別还没有压制皇权,就被皇帝和武將联手以“权奸乱政逼宫”摁在地上摩擦,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廷和之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如同他当初草擬正德皇帝遗詔的时候也是百密一疏……
“叔厚,你这话有些道理。”
两年之前寧王叛乱,正德皇帝亲征,好不容易才平定。
这个时候,若是朝堂空虚,藩王们趁机起兵,那大明朝就真的要乱了。
他杨廷和可以死,可以辞官,可大明朝不能乱。
“叔厚,那你说,怎么办?”
梁储闻言,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元辅,我以为,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跟陛下硬碰硬,而是先稳住文官內部。”
“现在,陛下手里有王琼这把刀,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有六部九卿,有科道言官,有天下读书人。只要我们不乱,陛下就拿我们没办法。”
他看了一眼杨廷和,又看了看蒋冕和毛纪,道出心里的想法:“嗯,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哦,什么法子?”三人异口同声地出言问道。
“看能不能拉拢一些落魄勛贵,跟我们一起闹?”
听得此言之后,蒋冕微微一怔:“落魄勛贵?”
“没错!”梁储点了点头,振振有词道:“勛贵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站在陛下那边。定国公徐光祚,在良乡的时候就被陛下敲打过,心里能没怨气?”
“还有一些被文官压制的武臣,他们也想出头……且说我们若能拉拢这些人,在朝堂上就有了更多的声音。陛下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吧?”
杨廷和眼睛微微眯起,盯著梁储看了许久。
这老狐狸,终於肯出真主意了。
可他的主意,到底是真想帮內阁,还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叔厚,此事你儘快去办。”心里想了一下,杨廷和决定按照谁主张谁负责的原则把问题拋回去给对方,“你跟勛贵们有些交情,你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话音落下。
梁储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悄然攥了攥。
且说,他不过是拋出一条计策罢了。
没想到杨廷和半点不拖泥带水,直接將这烫手山芋扔回了自己手里。
他还能拒绝吗?
此刻內阁同心谋事,他方才主动出言献策,如果此刻推諉退缩,非但会被杨廷和、毛纪等人看轻。
更是直接將自己排除在核心谋划之外,往后內阁议事,再无他梁储置喙的余地!
况且此事关乎內阁全盘布局,自己若是露了怯,此前的筹谋便全都成了空谈。
梁储抬眼迎上杨廷和锐利的目光,沉声道:“元辅放心,我这便暗中去探他们的口风,晓以利害,定让他们肯为內阁所用。”
杨廷和点了点头,看向另外两人。
“敬之,你去礼部盯著,別让袁宗皋太快站稳脚跟。维之,你去翰林院,跟那些新科进士多走动走动。我们不是要跟陛下作对,我们是要保住大明朝的根本。”
话音落下,他心底冷然长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这就是大明朝……嗯,一个真实的大明朝。
从来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想当年王安石推行新法,门下趋奉者云集,人人信誓旦旦,共辅新政;可到头来,一手提拔的吕惠卿为爭权反噬,构陷倾轧,昔日心腹转眼便成仇敌……
今日,梁储在此慷慨献策,说得恳切,可明日风向一变,他会不会便是第一个倒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