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州之野產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1/2)
洞穴內部摆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子,土壁之上也刻满了正字。
这里住著一条老蛇。
动物当然不会刻意去做精细的计算。
可这条老蛇伤痕累累的身躯之內,承载的灵魂是个来自於地球的人类。
刘丰用牙齿再次刻下一笔,数了数石子和正字。
“立冬?江已经冻结实,此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斯是陋室,终归住了十多年……”
人总在离別时不舍。
他环顾周遭的一切,
存粮和各种从人类那儿偷来的小玩意儿静静搁在角落。
洞穴里很暖和,他和山中其他蛇类一样,早早做好了冬眠的准备。
但他终还是把心一横,下定了离家远行的决心。
十八年间,他一直观察著与自己同龄同种的蛇,在群蛇当中,自己已属最长寿者。
蛇和人一样,年岁上来了,身体自动会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今天这儿不得劲,明天那儿酸痛。
即使在洞穴里熬过冬季,撑到开春,迎接自己的暖阳天也所剩无几。
但是今日,他看到了寿终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蛇的视力很差,仅凭双眼,他望不穿隔江景色。
可对岸传来的震动、异样的气息,和那股不断起伏的热流,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异象在山里发生过两次,每一次,都造成了走兽成精。
从药农和猎户的閒谈里,他得知那被世人称作【恶兆】。
如此命名,合乎情理。
蛇虫鼠蚁成精后,毕竟拥有了害人的本领。
不过,將立场置换,成精,也意味著延寿和造化。
所以於鸟兽而言,倒也可將之称为吉兆。
第一次恶兆出现,刘丰懵懵懂懂,不明其详,眼睁睁看著机缘溜走。
第二次恶兆出现,大虎力战百兽,步入超凡。
如今成精的机会又一次出现,摆在眼前,刘丰不甘再错过。
死在床上,或死在路上。
老问题,老选项。
出发的时候,野兔、鸦雀,和许许多多的蛇族同胞都盯著他的背影。
他们如果会笑,一定在发笑。
多傻呀,大冷天的过江送死。就算不被冻死,对岸住著捕蛇人呢。
刘丰在目送之下离开家。
寒江结了层薄冰。
江冷,刘丰的血也冷。
他喜温热,喜湿润,厌严寒酷暑。
这是身体构造决定的。
鳞片贴在冰上游走,每一次蠕动都带来刺痛,他打著哆嗦忍耐。
世事无定,利弊共生。
天寒地冻也带来了好处。
这季节没有摆渡的生意,更不见一盏渔火。
连捕蛇人也不外出,躲在零星的草屋避寒。
刨去人类的干扰,刘丰的对手只剩天气。
这位对手很强,让他花了大半个夜晚才抵达彼岸。
江面仅百尺宽,而刘丰付出的代价千斤重——腹鳞坏死大半,伤处流出来的血冻成了鲜红的冰晶。
他视若无睹,继续攀爬,笔直地向目的地进发。
一丁点儿的月光也被乌云偷走了。
天地不仁,哪会在乎生灵死活。
雪无情地降下,洁白的薄棉被掩盖山雀、蛤蟆、野猫的尸体,大地的皰疮就此被遮蔽。
仿佛,谁生怕路边的冻死骨破坏了云彩之上的神仙们欣赏夜色的好心情。
雪景淒凉,夜路难行,使得刘丰频频回想那能够遮风避雪的家。
洞穴里舒服多了。
但他爬上江面时,已经狠心断了自己的回头路。
以这残躯折返,会成为江面上的冰鲜,待到开春餵鱼。
他唯有一味的前行,朝向【恶兆】。
那如同呼吸般的频频震动距离不远了。
咫尺之外,机缘唾手可得。
他定要成精延寿,逃脱短生的天命!
风雪渐渐使了力,將竹竿吹得摇晃、压得低头。
但竹木吱吱作响奋力顽抗,不觉间,给了刘丰不小的鼓舞。
他忍住剧痛,闷声爬行,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
终於,那东西头一遭在刘丰面前露了真面目。
“……这就是恶兆。”
他盯得入了神。
此物,落地而不伏地,轻盈而不飘摇。
炽如火却不燃,若有灵,却非活物。
绿油油,暖烘烘,它像个被火舌包围的器官。
刘丰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想捕猎他的野兽,和他想捕猎的野兽。
没有谁教过他【恶兆】该如何使用。
然而,它致使成精的对象既然是野兽,途径就不可能太复杂。毕竟野兽不会磕一个,奉上华子、台子、红包,解开腰带,两腿一张,说:“恶爷,成精这事,就拜託您了。”
所以他张开血盆大口,顶住那股令所有动物生畏的炽热,蜷缩身子,扑了过去。
动作慢了一步。
他被利爪扣住,深深踩进雪地里动弹不得。
蛇本畏寒,而他也老了,身体不如年轻时,感官的衰退,让他来不及躲避忽然从背后袭来的身影。
那孽畜嘴里腥臭,毛髮之量令禿子生恨,掌心胖嘟嘟的肉垫是它冷酷残暴的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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