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崩坏前夜(2/2)
扶苏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魏道安的心猛地一沉。
“魏郎中,”扶苏说,“你说得对。我不是圣人。”
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苍白的手。
“可我累了。”
魏道安愣住了。
“从接到那道詔书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不管它是真是假,我都活不成了。”扶苏的声音很平静,“因为父皇已经死了。他活著的时候,我可以做他的儿子,做他的臣子。他死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顿了顿。
“胡亥是父皇的儿子,我也是。可父皇选了他,不是我,这就是命。”
魏道安又气又急,说话开始结巴,“你……你,你是不是脑……脑子烧坏了,假圣旨啊!”
“可现在它就是真的!”
扶苏的话像一把刀,在魏道安的心里拉了一条口子。
蒙恬忽然跪下来。
“公子,”他的声音低沉,“既然公子一心赴死,末將……末將愿追隨公子於地下。”
那几个將领也跪了下来。
“末將愿追隨公子!”
魏道安看著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你们疯了吗?”
蒙恬没有看他。
魏道安转头看向扶苏。
“公子,你就看著他们跟你一起死?”
扶苏没有回答。
他依旧靠在榻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面孔,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魏道安的胸口像被重锤擂过一样,愤怒、委屈、失望、还有深深的恨铁不成钢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阿青。
想起阿青替他喝下那碗毒茶,想起他嘴角的笑,想起他说“我娘等我两年了”。
他想起了宫郎中,想起了阿疏,想起了老陈,想起了破庙里的老孙头,想起了柳林村的刘老汉。
那些人,拼了命帮他活下来,让他来这里,救这个人。
可这个人,却要自己找死。
魏道安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很苦。
“该!”他说,“该大秦灭亡。”
没有人说话。
扶苏柔柔的看著他,“魏郎中,今天在这里,你这样说没人怪你,走出这个门,还请谨言慎行”。
魏道安用不屑的眼神看著这个“假惺惺”的公子扶苏。
“魏郎中,你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记著。”他朝旁边招了招手,“来人,取千金来。”
魏道安愣住了。
“什么?”
“千金。”扶苏说,“告示上写的,治好公子者,赏千金。我不食言。”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张温和的脸,看著那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千里迢迢赶来,自己差点死了,然后拼了命的救人,就为了这千金?
魏道安冷笑一声,“留著下去用吧!”
蒙恬突然起身,扶苏摆摆手,“不要怪他……”
魏道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穿过那道门,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可他觉得冰凉刺骨。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站了几秒钟。
“为了这个废物,真是不值得,金子不拿白不拿!”
他又转身走回去。
魏道安走到那堆金子面前,蹲下来,拿了一部分自己拿得动的,够用很久。他扯下自己的衣襟,把金子包起来,往怀里一塞。
然后他站起来,冷冷的瞥了扶苏一眼。
“告辞!”
魏道安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找到追风,牵著它,头也不回地出了府邸。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他牵著马,穿过几条街,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客舍。
掌柜的迎出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客官,您这是……”
“住店。”魏道安说,“要一间房,清静一点的,饭菜准点放在房门口。”
掌柜的点了点头,带他上了楼。
魏道安进了屋,把门关上,把金子放在床榻之下用凳子遮起来,然后倒在床上。
他睁著眼睛,看著房顶。
眼神空洞,內心疲惫不堪。
他就那样躺著,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睡了三天三夜。
中间有人敲门送饭,他迷迷糊糊听见,没有动。掌柜的后来自己推门进来,看见他躺在床上,嚇了一跳,以为他死了。凑近一看,还有气,就给他盖了盖被子,又退出去了。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醒了。
不是因为睡够了,是因为一声钟响。
那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丧钟。
魏道安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那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被砸碎。
他坐在黑暗里,听著那钟声,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钟声意味著什么。
扶苏死了。
那个他拼了命救活的人,那个他千里迢迢赶来见的人,那个温和的、仁厚的、不肯起兵的人……死了,正如歷史所料。
魏道安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著,坐了很久。
钟声停了。
黑暗中,他抬起头,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天。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阿青死了,扶苏死了,咸阳回不去,天下要乱了。
他一个人,在这个时代,该往哪里去?
他想起阿疏,想起那个清冷的女子,在月光下递给他一把匕首。
他想起宫郎中,想起老人说“要做顶天立地的行当”。
他想起刘老汉,想起那匹借给他的马,还在客舍的马厩里拴著。
他活下来了。
可他该去哪里?
窗外,天边透出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魏道安坐在黑暗里,看著那一丝光,一点一点变亮。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阿青,为了那些帮他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凉。
他深吸一口气。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