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延熙七年,兴势之战,驰援王平大破曹爽(1/2)
延熙七年,春。
军令至沔阳时,姜维正伏案细看新绘的羌地地图。连日来,他一直在琢磨陇右的山川形势,何处可屯兵,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断魏军粮道,一一標註分明。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记,是他用无数个夜晚换来的心血。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疾驰而至,滚鞍落马,汗透甲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大营:“將军!魏大將军曹爽发兵十万,入骆谷直逼汉中!费禕將军已自成都启程,命將军速率本部,往兴势山与王平將军会合!”
姜维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曹爽,终究还是来了。
他闭上眼,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延熙七年,曹爽挟天子威势,起十万之眾大举伐蜀。骆谷道险,王平凭兴势山死守,费禕自成都驰援,两军相持月余,魏军粮尽而退。那一战,他隨费禕率军追击,山谷之间,魏军溃不成军,尸横遍野,兵甲弃地,那是丞相辞世后,蜀汉最为酣畅的一场大胜。
他记得战后费禕那张始终平静的脸。无大喜,亦无滥赏,只淡淡一句:“此战非我之功,王將军守险於前,诸军力战於后。”
那时他只当是谦辞。
这一世,他终於懂了。
那不是谦逊,是克制。
胜仗落幕之日,便是朝堂暗流涌动之时。费禕在蜀汉中枢多年,见惯了功高震主者的下场,也见惯了骄兵必败的教训。所以他从不居功,从不张扬,从不让自己成为眾矢之的。
姜维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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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步出帐。帐外,三千部曲早已列阵以待,將士们甲冑在身,刀枪在手,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没有人说话,只有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姜维翻身上马,只吐出一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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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马沿著金牛道向北疾行。沿途田野青青,农人正在田中耕作,抬头望见这支疾驰而过的军队,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不知道,一场大战即將在兴势山下打响。
姜维策马在前,脑中却在飞快地思索。前世这一战,他隨费禕追击,斩获颇多,却也错过了许多细节。如今重来一次,他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亲身感受这场大战的每一个瞬间。
一日后,他们抵达兴势山。
兴势山位於汉中东北,扼骆谷之口,山势陡峻,林木深密,乃是汉中天然门户。姜维率军赶至时,王平已据险立营,牢牢封死谷口。那位沉默寡言的汉中太守立於高阜之上,北望骆谷,身形如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千年。
姜维上前见礼:“末將姜维,奉命驰援。”
王平缓缓转头。他面色黝黑,目光沉定,不见喜怒,只沙哑开口,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费公未到,你先驻守侧翼。”
姜维领命,率部於侧方扎营。
布阵之际,他细观王平部署,心中暗暗讚嘆。王平以正兵据险死守,於险要处埋伏弓弩手,又在山后暗藏一支骑兵,隨时可以出击。正是“以正合,以奇胜”的稳健章法——正兵抵挡敌军主力,奇兵伺机而动,让敌人始终摸不清虚实。
前世一战,王平死守一月,曹爽十万大军寸步难进。凭的,正是这份不动如山的沉毅。
入夜,姜维独自登上高丘,北望骆谷。
谷中火光连绵,密如繁星,那是魏军连营,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一眼望不到边际。十万大军,就那样黑压压地铺在山谷之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隨时准备扑向汉中。
十万之眾。
当年丞相在五丈原,面对的便是这般阵势。百余日对峙,寸土不让,直至耗尽最后一滴心血。
山风穿谷,松涛低吟。姜维忽然想起《孙子》中的一句话:“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王平此刻所行,正是“先为不可胜”——先让自己立於不败之地,再等待敌人露出破绽。这是兵法中最朴素的道理,却是最难做到的。因为等待,比进攻更需要勇气。
姜维转身下山。
不急。敌眾我寡,急则自乱。等,等费禕抵达,等魏军粮尽,等那个“敌之可胜”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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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费禕率军而至。
八千援军浩浩荡荡地开入大营,加上王平的汉中守军与姜维的三千部曲,蜀军合计近两万。人数远不及魏军,凭险而守,却已足够。
费禕升帐议事。他端坐主位,神色淡然,仿佛面前不是十万大敌,只是寻常军务。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或兴奋,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曹爽粮道悠远,骆谷艰险,转运极难。”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等只需死守兴势,待其粮儘自退,届时出兵追击,可获全胜。”
王平頷首,不多言语。他向来如此,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用行动表达就绝不用语言。
费禕转向姜维:“伯约,你部骑兵机动,魏军若分兵绕道,由你截击。”
“喏。”姜维躬身领命。
诸將散去,费禕却忽然叫住姜维:“伯约,隨我来。”
姜维隨他登上高坡,遥望魏军连营。费禕沉默良久,目光在魏军营寨间逡巡,似乎在丈量什么。姜维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
忽然,费禕开口问道:“你以为,此仗该如何打?”
姜维略一沉吟,答道:“王將军扼守险要,將军居中调度,待敌粮尽而击,此为万全之策。”
费禕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说的是对的。但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姜维微怔。
费禕继续道:“我要你想的是:若曹爽不退,如何?若他分兵绕道,越兴势而直取汉中,如何?”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沉,“若魏国另有后手,又当如何?”
姜维默然。
这些“若”,前世他並非没想过。可那时他满心只想“如何打贏”,从未认真想过“万一输了,如何全身而退”。他只知道衝锋陷阵,只知道勇往直前,却从不知道,真正的名將,首先要学会的是全身而退。
费禕问的不是胜算,是退路。
他轻拍姜维肩膀:“伯约,打仗不能只想著贏。要先想输。想明白输了怎么退,才能安心去爭胜。”
言罢,转身下山。
姜维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豁然明了:
费禕能稳居高位,不是因为百战百胜,而是因为他从不將自己置於必死之地。他懂得进退,懂得取捨,懂得在胜仗之后收敛锋芒,懂得在败仗之前留好后路。这才是真正的为將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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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军开始攻山了。
第一日,小股试探。数百魏军沿著山道摸上来,被王平的弓弩手一阵齐射,丟下十几具尸体,狼狈退去。
第二日,三千人强攻正面。魏军士卒举著盾牌,吶喊著往上冲。蜀军擂木滚石齐下,砸得魏军头破血流,死伤百余,不得不退。
第三日,五千人分三路包抄,试图从侧翼突破。姜维率骑兵截击,冲入魏军阵中,左衝右突,斩首数十。魏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一日復一日,魏军猛攻,蜀军死守。兴势山下,尸骨渐积,血流成河。那原本青翠的山谷,渐渐被染成暗红色,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姜维亲至前线,与士卒同守。箭矢从他耳边掠过,发出尖锐的呼啸;擂木从他身边滚下,砸得山石崩裂。一名年轻士卒中箭倒地,姜维衝上前去,一把將他拖回阵后。那士卒气息微弱,嘴唇颤动,姜维俯身细听,只听见断续几句:“將军……俺娘……在南郑……”
姜维握紧他的手,声音沉静:“打完仗,我送你回去。”
那士卒笑了笑,双目缓缓闭合。
姜维起身,重回阵前。
箭矢依旧飞,擂木依旧滚,魏军依旧衝锋。他引弓、搭箭、射出,一名魏军倒地。再引弓,再放箭,又一人倒下。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无话可说。
打仗,本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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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持一月,魏军粮尽。
消息传来时,姜维正在阵中啃食乾粮。那乾粮硬得像石头,他咬一口,嚼半天,才能勉强咽下。忽然,斥候飞奔入营,喜不自胜,声音都在发抖:“將军!魏军开始撤退了!”
姜维站起身,望向谷口。
果然,魏军人马骚动,旗帜歪斜,营寨中一片混乱。那是撤军的跡象,千真万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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