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风暴前夜(2/2)
需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亲上谢恩奏疏。
陈明欠餉明细、空额实数、整军方案,御览无误,方可拨付。
最后一行小字,笔力千钧,如最后通牒:
四月初一前,朕在文华殿,静候卿之奏疏。
静候。
二字无温,只有冰冷的不容置喙。
逾期不至,后果昭然。
吴三桂目光在小字上停驻数息,
面色如常,看完通篇。
缓缓合拢邸报,轻按案上,啪的一声轻响。
他不言不语,將邸报推向左侧杨坤。
杨坤双手接过,急览。
脸色越看越白,额角冷汗涔涔。
看完,喉结滚动,无声递向胡守亮。
邸报在诸將手中无声传递。
胡守亮眉头紧锁,
郭云龙刀疤抽搐,
孙文焕眸光沉锐。
每一人看完,脸色便沉一分。
厅內空气凝固,重如千斤。
只剩纸张窸窣,炭火轻爆。
当邸报重回吴三桂案头,
议事厅,已如冰封死寂。
沉默如潮水,漫过口鼻,压得人窒息。
杨坤率先开口,嘴唇乾裂,声音嘶哑:
大帅,四月初一。
今日已是二十八,满打满算,只剩三天。
胡守亮沉声接话,算著路程:
山海关至北京,六百里加急,昼夜兼程,最快两日。
此刻动笔,明日发疏,使者拼命狂奔,
也只能初一深夜、初二凌晨抵京——已然迟了!
迟了就是迟了!
郭云龙猛地拍腿,声线暴扬,暴躁讥讽:
朱慈烺会管你路途遥远?
他要的是四月初一,御案上摆著你的谢恩疏!
没有,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下场?!
他环视眾人,目光如刀:
咱们在此自欺欺人,有何用?!
杨坤涨红了脸,急声辩解:
那便写!便递!陈明边镇苦衷,路途耽搁!
陛下明君,或可体谅!
体谅?
郭云龙狂笑,声里藏著绝望:
杨將军,你还没看明白?
朱慈烺要的从不是奏疏!
是查屯田!核空额!清家產!
是要挖咱们辽东將门的根!
你递一封解释信,他便罢手?
做梦!
杨坤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无力反驳。
一直沉默的胡守亮,缓缓抬首。
他未看爭执的二人,目光直直投向吴三桂。
大帅,
他开口,声沉如铁,压下所有喧囂:
末將只问一句,最要紧的一句。
吴三桂眸光微动,落在他脸上。
胡守亮迎上主將目光,一字一顿:
邸报所要,咱们占的屯田,吃的空额,握的私兵——
咱们,给得起吗?能给吗?
一句话,如烧红烙铁,烫穿所有人的偽装。
厅內死寂,绝望翻涌。
胡守亮自顾开口,戳破所有现实:
先说屯田。
洪武辽东军屯一万两千顷,如今只剩两千顷。
剩下的去哪了?
在吴家,在祖家,在曹家,在在座诸位手里!
六七千顷肥沃良田,是咱们几代人用血换的家底!
是养家餬口,养私兵的根本!
交出去?
麾下家丁亲兵吃什么?
咱们一家老小,靠什么活?
再说空额。
关寧军册载三万二,实际能战不过两万。
剩下一万多,只在餉册上!
十六年欠餉,朝廷从未足额准时发放。
不吃空额,拿什么补窟窿?拿什么维繫军心?
这空额,是朝廷逼的,是世道逼的!
如今朱慈烺有钱了,要翻旧帐!
要咱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咱们,还得起吗?!
最后,是兵。
关寧铁骑为何能打?
为何建虏忌惮?
不是因为大明,不是因为圣旨!
是兵吃咱们的餉,认咱们的刀,信咱们能带他们活!
这兵,姓吴,姓祖,胜过姓朱!
交兵权?交餉权?交人事权?
让朝廷文官、铁甲头领来指挥?
来定咱们的生死?
胡守亮猛地拍案起身,声如困兽嘶吼:
大帅!诸位!
屯田,空额,私兵——
这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比命还重!
咱们,交,还是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