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铁甲出城(2/2)
崇禎浑身剧震,攥紧垛口,指甲几乎嵌进砖缝!
那是他的儿子,朱慈烺。
是血洗皇宫、以银刀捏合军队、即將出城迎战百万闯军的监国太子。
剧痛、荒谬、愤怒、绝望,与一丝不愿承认的扭曲希望。
在胸中轰然爆发,疯狂衝撞。
“这……这就是我大明的最后一战……”
他喉咙咯咯作响,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靠抄家的银子……靠来路不明的妖兵……靠一个十六岁囚父监国的逆子……”
“列祖列宗……太祖、成祖……你们看见了吗……”
“大明朝最后,竟是这副模样……”
他猛地仰头,望向无星的漆黑夜空。
泪水毫无徵兆涌出,滚过冰冷的脸颊。
“若胜……若此战能胜……保住北京,保住朱家社稷……”
崇禎闭眼,泪水汹涌,声音颤抖如蚊蚋,却带著癲狂决绝:
“朕……朕认了……这皇位,给你……又如何……”
“但若败……”
他睁眼,眼底是死寂的疯狂赤红,望向煤山方向。
嘶声咆哮:
“若败……朕便在煤山……等著你们……”
“等著看这煌煌大明……如何……烟消云散!”
“开城门。”
城楼下,朱慈烺的声音清晰平静。
不高,却穿透晨雾与黑暗,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开——城——门——!!”
传令官的嘶吼,沿城墙迴荡。
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
这扇承载百年歷史的包铁城门,在士兵奋力推动下,缓缓向內敞开。
门轴的呻吟,像在抗拒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局。
城门洞的湿冷气息,混著门外凛冽晨雾,汹涌灌入。
“出城。”
朱慈烺的声音再起,平静,却斩钉截铁。
“咚!咚!咚!”
低沉整齐的战鼓,如巨兽心跳,从重甲方阵中擂响。
每一击,都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士兵心头,砸在崇禎狂跳的太阳穴上。
最前方的重甲步兵方阵,动了。
“轰!轰!轰!”
铁靴踏地,整齐划一,如移动山峦,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
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沉默无可阻挡,涌向城门,没入门外浓黑的晨雾。
甲叶反光在城门洞最后一闪,隨即被黑暗吞噬。
重甲骑兵紧隨其后。
披甲战马,覆甲骑士,如一片移动的死亡乌云。
马蹄声密集沉重,如死神急促敲响的丧钟。
沉默控韁,隨步兵洪流,涌入城门,消失在视野尽头。
最后,是万余新附军。
“跟紧!不许掉队!”
“冲!为了银子!”
“杀闯贼!领赏银!”
军官与督战队的嘶吼此起彼伏。
驱赶著被恐惧与贪婪驱动的士兵。
乱鬨鬨,却不敢散漫,脚步杂乱沉重,如溃堤浊流,追隨钢铁洪流,涌向城门。
无人回头。
无人望向城楼。
眼里只有前方背影,只有腰间木牌,只有闯贼脖子上二十两赏银的窟窿。
崇禎扑到垛口,大半个身子探出去。
寒风卷乱他的头髮,他死死盯著下方。
看著钢铁与血肉的洪流,源源不断涌出城门,没入浓雾。
嘴唇剧烈颤抖,想嘶吼,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只有破碎的声音,与滚烫泪水,拋洒在晨风里。
直到最后一抹火把光消失在浓雾,沉重城门再次呻吟闭合。
崇禎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浓雾深处,嘶声咆哮:
“朱慈烺——!!”
“给朕——”
“贏!!”
“轰隆!”
城门彻底闭合,沉重的撞击声,截断了他最后的嘶吼。
崇禎保持前倾姿势,僵在垛口,如一尊凝固雕塑。
数息后,浑身力气被抽空,顺著冰冷城墙,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模糊视线,在尘土满面的脸上衝出道道沟壑。
他呆呆望著紧闭的城门,望著天际那线被浓雾锁住的微光。
无咆哮,无痛哭。
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疲惫,与悬在万丈深渊的极致空虚。
贏了,如何?
输了,又如何?
这煌煌大明,朱家天下,他十七年熬干心血保全的一切。
隨著这支银刀驱动的怪异军队,流出德胜门,流入命运的血色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