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楼船宴罢 眾星拱月(2/2)
然则,这合乎时宜的“德”,又当如何修持?是追隨当下理学大潮,“存天理,灭人慾”,苦苦压抑自身?
抑或“格物致知”以求天道?格物致知倒也无妨,只是前世享尽繁华,今生重生,难道还要將这仅存的乐趣也一併割捨?
思之良久,不得其解。
黄鼎岳索性拋开心结:人皆慕强,那便做那头永不倦怠的头羊、啸傲山林的狼王!跟得上的,便是兄弟;跟不上的,便由他湮没於尘埃。
次日上午,粮商王德富来访。此人身材魁伟,面阔口方,笑声洪亮,乃是泉州米粮行首,家资巨万。
“黄主席!”王德富人未至,声先到,径直以黄鼎岳的集团职务相称,拱手大笑,“可算是见你閒下来了!老朽这几日,喉咙里都伸出小手来,就想著您那『五粮烧春酒』的滋味!”
“王老板客气,快请坐。”黄鼎岳笑著延客。
甫一落座,王德富便按捺不住:“主席!您那日席上的美酒,真乃琼浆玉液!老夫半生嗜酒,饮遍南北,什么苏州五酘、东阳梨花春、本地荔枝红、建昌糯红酒,乃至宫里的蔷薇露、流香贡酒,都曾设法弄来尝过。
可您这酒,香醇厚而不腻,入口绵甜,回味悠长,当真是独步天下的绝品!这几日,老朽食不甘味,就念著这一口啊!”言语间,竟真似馋虫上脑。
说著,他从怀中捧出一只锦盒,珍而重之地奉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主席赏脸收下。”
黄鼎岳启盒一观,只见一方美玉静臥其中。玉质温润如脂,光泽凝霜含月,內蕴宝光,触手生凉,叩之清越,显是传世珍品。
“此物太过贵重,小侄万万不敢受!”黄鼎岳连忙推辞。
“主席莫要推却!”王德富豪气地一挥手,“这点心意,比之您那仙酿,不过九牛一毛!再者,我等如今同舟共济,正该互通有无,携手並进嘛!”
黄鼎岳心知肚明,王德富连此等传家宝都捨得拿出,所图绝非区区几坛现存美酒,而是那酿酒的方子。
他將锦盒置於案边,正色道:“王老板以重宝相赠,黄某心领。然则酿造此酒,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其法需耗粮甚巨!
如今金国左副元帅朮虎高琪专权,倾力南侵,致使金廷北防空虚,只得行『九公封建』之策,放权地方,以致北地群雄割据,相互攻伐,乱象丛生。
据小侄所知,北方今年几近绝收,多地已闹起粮荒!值此饥饉之年,岂能再以大量粮食耗於酿酒?”
王德富却不以为意,拍著胸脯道:“黄主席,粮食之事包在老夫身上!稻麦黍稷,只要您开口,老夫身为粮行行首,自有门路弄来!便是差船出海採买,也算不得难事!”
黄鼎岳只得详述规划:“不瞒王伯父,这酿酒之事,本是安排在数年之后的。眼下『农业发展公司』首务,乃是集中上等水田,尽数改种占城稻;
次等半旱之地,则广植玉米、土豆、番薯这等高產之物。玉米、土豆种子我已遣船队取回,正於岛上育种。番薯本地亦有栽种,只是不得法,规模尚小。
余下田土、山地梯田,则开作茶园,择高山佳处,广植茶苗。此乃『农发』第一步。”
“待得粮食盈余,粮价平稳,方可进入第二步:酿酒、饲料、养殖三业並举!余粮酿酒,酒糟並秸秆藤蔓可製成上等饲料以兴养殖,而禽畜之粪又可肥田沃土。如此环环相扣,生生不息,方为长久之计。”
王德富听罢这宏图远略,一时訥訥无言。
似懂非懂之间,又难捨那美酒带来的泼天富贵。
利益动人心,黄鼎岳深知不能强求人人都如自己一般,心怀大局,哀悯同宗。
后世太平年月,南腔北调不妨相互打趣,为一艘战舰冠名亦可爭得面红耳赤,便是同省乡亲,亦要细究到村巷门牌。然一旦患难,必是八方星夜驰援;若逢国战,更是举国同仇敌愾!
念及此,黄鼎岳话锋一转:“王伯父,府上宗祠,想必也悬著『太原堂』匾额?说来也巧,小侄母族亦是太原王氏。
不过母族这一支,乃是晋末『衣冠南渡』时迁来。而伯父这一支,应是五代十国避乱南迁闽地,至今未满三百年吧?”
王德富闻言,顿生亲近:“哦?竟还有这般渊源!不知令堂属哪一房哪一世?这辈分可得好好论论,是弟?是侄?还是叔?是公?真是缘分哪!”
这攀亲敘谱,实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
黄鼎岳趁势道:“王伯父,尊祖南迁未满三百年,太原故地,尚有无数同宗骨肉血脉相连。两百年前本是一家,如今他们正饱受战乱饥荒之苦。若他日有太原王氏族人南下求活,伯父可愿援手?”
王德富此刻终於全然明了,慨然应道:“那是自然!莫说同宗,便是寻常灾民,老夫亦常设粥棚。更何况血脉相连的族人,岂有袖手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