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流涌动(2/2)
那截断的“龙角”,便是皓灵宫异人存在的铁证之一!
“陛下……臣,已言尽……”
曲秉忠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那看尽世间污浊与悲凉的老眼里,也满是疲惫。
“臣今日这不敬之举,非为求名,非为泄愤。”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吟诵般的语调,说出最后的遗言,“只为向这天下之人证得……这浑浊世间,也还有,也当有一股浩然正气,凛然难犯!亦愿……得见天下有识之人,能挺直脊樑,不再与这世间的污秽苟合,不再对种种不公缄默……”
言毕,在所有人或震骇、或复杂、或冰冷的注视下,曲秉忠身体微微一晃,隨即竟以一种带著某种庄严禪意的姿態,缓缓盘膝坐下。他双手交叠,置於腹前。
“嗤……”
与那夜家中惨景一模一样的声音,自他脖颈处传出。
一股殷红温热的血液,自他脖颈皮肤下缓缓渗出,迅速染红了官服的领口。
紧接著,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曲秉忠的脖颈皮肉,如同被最锋利的无形刀锋划过,齐整整地断裂开来!
头颅失去支撑,向前微微一倾,“嗒”的一声,恰好落在他自己的手掌之上!
曲家六口,皆死!
龙椅之上,皇帝燕桓久久地注视著眼前是一切。良久,他才徐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响彻死寂的大殿:
“好一个……满门忠烈。”
“很好……”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仪,一字一句,如同铭刻:
“曲秉忠之父曲文远,追封太师,加特进,諡——『文贞』!”
“曲秉忠......追授光禄大夫,諡——『忠烈』。其一家六口所遗六份血諫......以金线装裱,装入紫檀龙纹密匣,永存於国史馆正堂,世代官吏,入馆必先瞻仰!”
“曲门陈氏,追封贞节郡夫人。於其原籍,单独立『寒门霜魄』贞节牌坊。”
“曲秉忠之子,赐名『承志』,追授奉直大夫。”
“曲氏幼孙,追荫文林郎,按五品官制治丧。取那套和田玉九连环,隨葬。”
话至此,燕桓声音骤然一顿,一股久居上位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骤然自那看似枯瘦的躯体中散发出来,笼罩整个大殿!
“但是!”
燕桓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扫过殿下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曲秉忠的遗体上,声音斩钉截铁:
“自今日始,凡有挟带亲眷尸首、残肢入朝堂,以此等手段挟持朕意、煽动舆情者!视同谋逆!夷三族!”
“曲家,是最后一家!”
“朕说的!”
森严的旨意,如同寒冬的冰瀑,浇灭了刚刚因追封而可能產生的任何“效仿”心思。极致的褒奖与极致的警告,同时降临。
“將......这五颗头颅......以百年沉香木雕制身躯,以雪山檀香粉混合金漆敷麵塑容,穿戴相应品级吉服,以全尸之礼,与曲秉忠合葬。”
“墓碑……”他沉吟片刻,“只准刻一行字『曲门五骸,諫於此』。”
“退朝。”
皇帝似乎耗尽了心力,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了下去:
“朕……乏了。今日……不掌灯。”
內务府,慎刑司大堂。
冯恩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背对著堂中供奉的獬豸铜像,手里不紧不慢地捻动著一串油光黑亮的阴沉木手珠,闭目养神。
堂內烛火昏暗,將他半边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小太监躬著身子,小跑到近前,压低声音:
“乾爹,三皇子殿下到了,在后堂候著。”
“嗯,”冯恩眼皮都未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让他从侧门进来。你们都下去。”
“是。”
不多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三皇子燕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闪身进入大堂,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略带恭敬的笑容,对著冯恩拱手:
“冯公,深夜叨扰了。”
“殿下不必客套,坐。”冯恩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审视,“直接说正事吧。”
“冯公明鑑。”燕胜收敛笑容,在冯恩下首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丝焦躁,“曲秉忠今日死諫,动静实在太大,尤其是最后拋出皓灵宫之事……父皇难免不会严令追查,我们会不会……被牵连出来?要不要,提前动手?”
“哼呵呵呵……”冯恩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昏暗的大堂里迴荡,显得格外渗人,“殿下,稍安勿躁,不必。”
他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抬眼看向燕胜,眼中带著一丝嘲弄:“曲秉忠以满门性命掀起的这点风雨,看似骇人,实则还波及不到咱们这儿。他骂的是『武人』,捅出来的是『皓灵宫』,关咱们这些『忠君体国』的臣子何事?”
隨即,他又微微仰头,望著堂顶黑暗的梁椽,作出几分感慨唏嘘状:“不过话说回来,那曲秉忠一家,倒也確实是人物。若是这朝堂之上,多几个这样的『愚忠』之辈,事事较真,处处死磕......”他话锋一转,细眼眯起,目光如针般刺向燕胜,“那咱们日后行事,想必要多费不少手脚,不是吗?”
“呵呵......冯公所言......极是。”燕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两声。
“你也不必过於心忧。”冯恩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语气转为平淡,“今日朝堂上那位陛下,看似威严不减,处置果断......实则,也没你眼中看到的那么『安稳如山』。”
闻得此言,燕胜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倾了倾:“冯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冯恩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皇子殿下大可不必著急。虽是自太子殿下薨逝后,陛下再未明確立过储君,东宫虚悬至今,但以眼下局面,环顾诸位皇子,他还有更合適的人选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冰冷彻骨的弧度:
“更何况.....他老人家,恐怕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从头培养一个新的『接班人』了。”
又低声交谈了约莫一刻钟,得到“定心丸”的燕胜,神色明显轻鬆了许多,甚至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再次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大堂內,重新只剩下冯恩一人。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光影摇曳。
冯恩脸上所有虚偽的感慨、平静,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幕。
是啊。
曲秉忠这条老狗,倒是用一家子的命,提醒了他。
风雨欲来,自己也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