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绢人匠(2/2)
钟鸣不怒不恼,微微拱手道:“果然是老江湖,我就知道前辈一定会在此提前等候,方才故布疑阵不过是在试探前辈是否警觉。现在看来,倒是晚辈多虑了。
田兄既来了,便是信我。
今夜走,正是时机,书院刚『失』了王虎,注意力还乱著。拖到明日,变数反倒多了。”
田鼠瞪了他半晌,终是泄了气,转身跃下石阶,尾巴一甩:“跟上。路,我熟。”
许临川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鸣哥儿,这、这是……”
“帮手。”钟鸣言简意賅,推了他一把,“信我就闭嘴,跟著走。”
钟鸣吐出一口浊气,这田鼠胆子虽小,人却不蠢。
就看方才,钟鸣都未曾动手,就让田鼠把所有隱秘和盘托出,胆子小也就罢了,若是胆子小还蠢,钟鸣真得考虑要不要带上田鼠了。
两人一鼠迅速没入后山浓稠的黑暗里。
山路果然泥泞难行,荆棘勾扯衣角。
田鼠却走得轻快异常,身形在阴影中时隱时现,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它偶尔停下,竖起耳朵细听片刻,才又挥爪示意前进。
七品老陶,藏形匿跡的功夫,確非虚传,钟鸣暗忖。
许临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忍不住又问:“鸣哥儿,方才你说王虎的死和书院有关?到底……”
“书院缺灵物,又得罪不起大帅。”钟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里,“有些新出师的『材料』,不能活著下山。”
许临川脚步未停,脸色在月光下唰地白了。
“走。”钟鸣拽了他一把,“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记住,从此刻起,书院不是靠山,是虎穴。能信的,只有你我,还有前面那位『田兄』。”
田鼠在前头听见,回头瞥了一眼,没吭声,只將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地滑行。
又绕过一处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官道的轮廓在远处依稀可见,像一条苍白的带子。
田鼠却忽然止步,浑身毛髮炸起,猛地窜回钟鸣脚边。
“不对。”它声音尖细,带著压不住的惊惶,“前面有味。”
“什么味?”钟鸣心头一紧。
“一股子生人味,我倒是听说前段时日下山打劫的时候遇到一只机灵的老鼠,还学了手艺,本想抓回去养在身边,却还是给逃脱了。
现在可倒好,主动送上门来,还带来两只小耗子。
当家的让我等在这,果然没错。”
一具怪异的人偶从树林中探出身子,“她”点著红顏的唇,一双眼睛在夜色下泛著血色的红光。
钟鸣认得这种手艺。
绢人,一般用作陪葬或节庆装饰,通常用上等的丝、绸等製成。
见到绢人的瞬间,钟鸣脑海中的《百相丛谈》呼啦啦翻动,翻到空白页时浮现几行小字。
【八品绢人匠,执此业者需避“不祥”,守规矩、护手艺,点睛需谨慎。
九品唤灵起魄,绢人自此成眼耳手足。
八品活色生香,孰能辨绢人非人?】
那绢人朱唇轻启,声调讥誚:“小扒手,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否则……我把你封进绢人里,做个伴儿。”
田鼠听了这话往地上狠狠吐了口水:“我呸,你当时就是仗人多,大爷我可不怂你,现在看看谁人多?”
听这口气,二者竟是旧识。
田鼠逃入书院的缘由,怕也不止“偷窥隱秘”那么简单。
绢人低笑,林中簌簌声起,又有四五具身影缓缓浮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敷粉涂朱,眼泛红光,將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田鼠眼珠急转,忽地爪间寒光一闪,竟变戏法般摸出两把短匕,塞进钟鸣与许临川手中。
“绢人无魂无魄不好对付,你们先顶著,我去找到这鸟人的所在,一刀结果了他。”田鼠用爪子划过脖子,一副发狠的模样,紧接著就一溜烟窜进树林中。
钟鸣和许临川面面相覷,四周的树林忽然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