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儺面(1/2)
钟鸣的师傅是个乾瘦的老头,兴许是因为年纪太大,脸皮皱巴巴得贴在骨头上,身形已经佝僂,不过嗓门很大。
师傅带著几个师兄弟站在管事的前面,远远地钟鸣就听见他们的交谈声。
“就今天?怎么这么急?事前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事儿山长知道吗?”
钟鸣大约知道师傅在说什么事,应该和出师有关。
书院之前確实没有通知过,所以钟鸣没有提前做好准备,诸如许临川这样稍微有些“背景”的人才能提前收到风声,甚至提前做好打点。
管事的眯著双眼,笑呵呵地:“书院这不是收了一批新学徒嘛,这段时间各行各业都要有学生出师。当然,最关键的是南方在打仗,大帅要抽调一批工匠和武徒,只能让他们早些出师,你们算是顺带的。”
师傅瞭然,点了点头。
管事的转身离开,声音远远飘来:“早些去天井候著,教出一个徒弟,也多一份功德。”
钟鸣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手里捏著银票一角。
师傅伸手拍了拍钟鸣的肩膀,看似是在勉励钟鸣,实际上不知何时已经將银票攥在手里,动作之迅速,钟鸣都没有看清。
不由在心中讚嘆,果然是老江湖。
师傅收了钟鸣的红包,对这个勤奋、有天分又上道的弟子多了几分满意,於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他叫上钟鸣等人,从戏台子返回祠堂,又绕过祠堂来了后面的天井。
天井里的空气是浊的。
挤了太多人,汗味、尘土味、还有线香燃尽后那股子淡淡的焦苦,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钟鸣抱著戏袍和那副练习用的旧儺面,跟在师傅身后,从人墙里一点点往前挪。
许临川挤在他旁边,胖脸上汗津津的,低声念叨:“……看见没,刚才过去那个,陈记药铺的少东家,听说家里给师傅送了一整根老参。”
钟鸣没应声,他看见天井角落,几个穿短打的武徒围著一块白布,布下露出一双青紫色的脚,脚踝处繫著一段褪色的红绳。
张铁匠的徒弟。
昨儿夜里死的,刚刚在这里验了尸,准备抬出去安葬。
门外挤著一眾学徒,门內坐著几个专司考校的老师傅,他们层次高,眼界丰富,各行各业都能说出点门道来。
老师傅自然不用和学徒们挤在一块,他们的年纪就是最大的招牌,学徒们自觉让出一条路,钟鸣他们这些学徒就没有这种好运气,只能挤在人群中。
每个师傅带的学徒不多,大多数时候师傅们的考校都很简单,有些行当搭眼一看心里就有准数。
比如佛手、老陶,就是俗称的扒手。
叫上三五个无关紧要的学徒在天井里转悠,扒手学徒往人群中一晃悠,谁偷到入门灵物谁出师。
还有走三教路子的,师傅出个题,学徒去辩,辩出道理了,就算入门出师。
天井中时不时传来欢呼声、祝贺声,时不时又响起嘆气声。
出师对於学徒们重不重要?
当然重要!
出了师,不光能拿到入门灵物,能学到真正的手艺,自那一刻起,一个真正的手艺人就有了神鬼莫测的手段,就算这人看起来只是个乞丐,等閒三五人也绝非对手。
另外,出了师拿了出师贴,走出书院就能拿著出师贴去找生计。
就像那卖包子的,如果是普通人卖的包子,早上天不亮开张,晚上见了星光才收摊,保不齐也养不活一家三口。可若是手艺人摆摊子,一天只卖两个小时,不仅能养活一家人,甚至还有閒钱去听曲儿逗乐。
这就是成为手艺人的好处。
等了个把钟头才听见自己师傅的声音,他一连点了六个人名,其中便包括钟鸣和许临川。
许临川脸色潮红,拉著钟鸣的手腕往里挤:“诸位师兄,借过一二,借过一二……”
待到钟鸣等人挤出人群,来到师傅面前时,即便钟鸣两世为人,也略感侷促。
主位上坐著几位老师傅,最中间那个,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手里盘著两颗玉核桃,眼睛半睁半闭。
是个老朝奉,据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过眼的宝贝比人还多,真假虚实,瞒不过他那双眼。
钟鸣的师傅走到人前,拿出线香分別递给钟鸣等六人,来到香炉前。
“祖师爷在上。”师傅声音沙哑,“弟子杨怀山,携徒六位,请考校。”
香分到手里带著几分温热。
钟鸣捏著香尾,指尖能感觉到香杆里细微的纹路。这是“问事香”,里头掺了檀木末和硃砂,烧出来的烟,据说能通鬼神。
和祠堂里那个不同,眼前香炉是青铜的,三足,炉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铭文。炉前没有掛画,只掛了一张师傅亲手掛上去的儺面。
漆色已经半褪,露出木製纹理。
儺戏祖师爷方相氏,容貌已不可考,甚至连一副传世画像也无,供奉儺面情有可原。
“上香。”
眾人依次上前。
香插入炉,青烟升起,左边那柱飘得直,右边那柱散得开,他这一柱……
烟在半空打了个旋,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一扯,斜斜飘向角落白布盖著尸首的方向,一如今早上香时的场景。
老朝奉手里转动的玉核桃停了一瞬,但紧接著又重新转动起来。
钟鸣心里一跳,不过见眾人没有什么反应,不动声色地退了下来。
待到眾人敬完香,一字排开站在师傅们面前,杨怀山从怀里掏出三个盒子,一一放在地上。
“咱们这一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杨怀山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死寂。他转过身,目光从六个徒弟脸上扫过:“谁唱得好,谁唱得孬,自己心里有桿秤,別人眼里也有面镜。”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天井中央那片空地。
“就这儿,当戏台。一炷香时间,自个儿想唱什么唱什么。规矩就一条——”他眼皮一掀,“不准抢別人的戏,但可以接。”
话音落下,几个师兄弟都变了脸色。
不准抢,但可以接。
这意味著,第一个人定了调子,后面的人要么跟著唱同一出,要么就得在別人唱腔的缝隙里,硬生生“接”出自己的戏来,唱好了是锦上添花,唱砸了就是自曝其短。
这是考校,更是斗戏。
大师兄第一个动了。
他本就站在最前,此刻一步踏出,朝几位老师傅一拱手,转身时已戴上了儺面,是一张黄巾力士的脸,怒目圆睁。
他深吸一口气,开嗓便是高亢的《破阵》:
“旌旗卷,鼓声喧——!”
声如裂帛,气势陡起。
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花了大价钱让师傅“点拨”过的路子:先声夺人,压住场子。
钟鸣没动,他看见许临川在擦汗,也看见另外两个师弟眼神闪烁。
《百相丛谈》在脑海里无声摊开。只是薄薄一页,浮在意识的表面。
几行小字浮现:
【黄巾调,气盛而乏韵,易竭。三句后当转,未转。隙在三字后,宫音。】
钟鸣眯起眼。
果然,大师兄唱到第三句末尾,“阵前谁敢挡吾锋——”,气息微微一滯,那“锋”字尾音稍显乾涩。
就是现在。
钟鸣跨步上前,不戴面具,清声接道:
“左边青狮来进宝,右边白象掌乾坤。”
他没唱《破阵》,他唱的是《舞伞》。
调子低了下来,却更沉,更稳,像一块石头压住了翻腾的浪。这是《百相丛谈》刚才浮现的另一行字:【接锋,宜沉反衬。】
大师兄身形一顿,显然没料到钟鸣敢在这时候接,还接得如此刁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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