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杨志刚(2/2)
姜老四默默地听著,没插话。他脑子里也试著勾勒那个画面:一个被生活重担和边疆风雪打磨了十年的男人,拖著疲惫的身躯和家人,回到暌违已久的、可能已感陌生的城市。那不仅是容顏的改变,更是精气神的摧折。他能理解杨主任心里那刀割似的疼。那不是对儿子不成器的气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著愧疚、心疼和无力回天的钝痛。
“主任,”姜老四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您得往开了想。东北那地方,尤其是林场、山沟子,冬天吐口唾沫能冻成冰碴子,夏天蚊子比黄豆大。那种环境下討生活,风吹日晒,乾的都是重体力活,人显老相,太正常了。关键是,人现在回来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给您带回来俩大孙子孙女。这就是福气。往后啊,在您身边,在京城这地界,慢慢將养,日子总会越来越舒坦,人也会慢慢缓过来。”
杨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鬱结都吐出去,点点头:“是啊,回来了,比什么都强。会好的,会好的。”他像是给自己打气,又重复了两遍。
“我跟他们提了你说的那个体户的路子,”杨主任言归正传,“志国起先有点……抹不开面子。你也知道,他们那代人,尤其是我以前老跟他念叨进厂当工人光荣,这猛地让他去摆摊,他转不过弯。还是他媳妇,那个东北姑娘,叫秀芝的,利索,直接把他数落了一顿。说面子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在东北刨地的时候怎么不讲面子了?现在有路子了,还挑三拣四?……几句话,把他给说闷了。后来他琢磨琢磨,也想通了,就说想见见你,当面听听你的主意,看看具体能做点啥。他现在……没啥主意,心里头空落落的。”
“行,”姜老四爽快答应,“那就见见。也別搞得太正式,弄得跟谈判似的。就明天下班,找个清静点的小饭馆,我请志国兄弟喝两盅,嘮嘮。我也看看,当年那个虎小子,现在到底是个啥模样了。”
杨主任脸上终於又露出点真切的笑容,带著感激:“那敢情好!老四,又得麻烦你。我这当爹的,有些话,说深了不是,说浅了没用。你们年岁相当,你又有见识,脑子活,你跟他聊,他兴许更能听进去。”
“您就放心吧。”
第二天傍晚,姜老四按照约好的,来到离分局不远的一条小胡同里。饭馆不大,门口掛个褪了色的蓝布帘子,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写著“红星饭馆”四个字。掀帘进去,里面就摆著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灯光昏暗,空气里瀰漫著油烟、劣质菸草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正是饭点,却没什么人,只有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边,坐著一个人。
姜老四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拘谨,甚至带著点下意识的恭敬。正是杨志国。
姜老四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他。杨主任的描述一点没错,甚至亲眼所见,衝击更大。眼前这个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粗壮,显得很结实。只是那种结实,是长年负重、咬牙硬撑出来的结实,带著一种被压弯了的韧性。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著深色补丁的蓝色棉袄,顏色褪得深浅不一。脸上是经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黑红色,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额头、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尤其是眉心那两道竖纹,像是常年皱著眉刻下的。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糲变形,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著洗不净的灰黑。
最让姜老四心里一嘆的,是那双眼睛。没有记忆中的莽撞、不服,也没有年轻人该有的神采,只有一片沉寂的、带著点小心和疲惫的浑浊。看人时,目光先垂一下,再抬起来,里面有种挥之不去的卑微感。十年的边疆岁月,不仅磨粗了他的皮肉,似乎也磨平了他身上所有属於京城子弟的稜角和心气,把他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沉默而坚韧的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