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联曼(2/2)
那看上去像是一次毫无意义的衝刺。
球速太快,线路太偏,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个必出界无疑的死球,去追只是在白白浪费体力。
但那个7號偏要去抢这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他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硬生生在球出界前把球拦了回来。
联曼后卫嚇了一跳,赶紧上前,仗著身体优势直接撞了上去。
按理说,这种身板应该一撞就飞。但那个7號只是被撞得踉蹌了一下,硬是没倒,反而顺势加速,从后卫身边抹了过去。
接下来是更疯狂的表演。
那小子进了禁区根本不减速,面对封堵的后卫,他没有减速內切寻找射门角度,反而把球往底线方向猛地一趟,全靠速度生吃。
这一趟,虽然甩开了后卫,但也把自己逼到了近乎零度角的死胡同里。
但他完全没有传球的意思。
在底线前,他抡起大腿,用脚背直接狠狠抽在了皮球上。
“砰!”
一声闷响。
皮球確实像炮弹一样飞出去了,不过是直奔著角旗区后面的树林去的。这一脚力量大得惊人,直接越过了低矮的围墙,消失在了球场之外。
全场譁然,紧接著爆发出一阵鬨笑。
“这种情况谁去捡球?踢飞了要不要赔钱?”王嘉伟看著那片茂密的树林提出问题。
徐修治根本没搭理他的疑问,因为他也想知道,然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积极性和侵略性极强,身体素质优秀,对球的处理方式有较大缺陷。”
接下来的半场比赛,那个7號几乎把联曼的后防线搅得天翻地覆。他不知疲倦地奔跑,哪怕是那种必定追不上的球,他也要全速衝刺去给门將施压。
每一次身体接触,他都像是衝著打架去的。被铲翻了,骂对方两句然后爬起来吐口唾沫接著跑。
热闹归热闹,但上半场没有进球发生。
中场休息。
徐修治和王嘉伟挤到了场边那个简陋的茶水摊前,准备买两杯热茶暖手。
“服了。”王嘉伟搓著手,哈出一团白气,“这氛围还真不错,我宣布我现在也是联曼球迷了,真红魔。”
前面一个戴著鸭舌帽的老头正在排队,听到中文,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王嘉伟微笑著向他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老头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了下头,便转回身面对柜檯,轮到他了。
他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抓出一把各式各样的零钱。
“80便士,老乔。”售货员大妈显然认识他。
老乔皱著眉在掌心里拨弄著那些硬幣,数来数去,似乎还差了那么一点。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发出不耐烦的跺脚声,老乔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正准备挥手说不要了。
“老板,来三杯红茶。”
徐修治適时地走上前,把一张五英镑递给柜檯,指了指那个老乔:“连这位老先生的一起,谢谢。”
老乔愣了一下,看了看身后排起的长队,又看了看递过来的热茶,没有矫情地推辞。他点点头接过纸杯,默默地退出了队列,给后面的人让出位置。
三人走到旁边避风的栏杆处。
“谢了,小伙子。刚才手冻僵了,脑子也跟著不好使。”
老乔一边说著,一边把茶杯放在栏杆上,那只粗糙的大手又伸进了大衣口袋,这次他很耐心地在內衬的夹层里摸索了一阵。
“给,拿著。”他把硬幣递到徐修治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了,这不算……”徐修治刚想推辞。
“收著。”老乔把硬幣硬塞进徐修治的手里。
看著老乔认真的眼神,徐修治笑了笑,大方地收下了硬幣。
老乔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团白气。
“来旅游的?英语不错”他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东方面孔,“是不是买曼联球票买错了?”
“我们是留学生,在做球探的兼职。”徐修治指了指正在场边正在喝水的瓦尔迪,“就是调查那个7號。”
“这人挺有特点的。”王嘉伟插嘴道,“先生,你看他这表现,感觉去谢菲联打个替补也没问题啊。”
“你还知道谢菲联?”老乔有点意外。
“我可是资深球迷。”王嘉伟点了点头,“我的意思是,就凭这爆发力,他在英甲英乙隨便找个队当替补都没问题吧?何必在这儿?”
“他自己就是个工人。”老乔捧著纸杯,笑了一声,“就在边上那家碳纤维厂,我在那干了三十年领班。这小子刚进去的时候就是我带的,每天要把几百斤重的材料搬上搬下,还得弯著腰做医疗夹板。下班后他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但就算这样,他还是会跑来训练。”
“工厂苦力?”王嘉伟愣了一下,看著场上那个精瘦的身影。
“没错,全职蓝领,兼职踢球。”老乔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知道他在这踢一周球拿多少钱吗?”
“一百镑?门票都五六镑了。”王嘉伟试探著猜了一个自认为很低的数字。
“三十镑。”老乔摆了摆手。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寒风。中场休息结束,下半场开始了。
“图什么啊?”王嘉伟无法理解,“大家都有正经工作,大冬天跑来受罪?”
“为了忘掉生活里的破事唄。”
老乔指了指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看见那个门將没?好像是个老师吧,天天对著一帮只会惹麻烦的小崽子。还有那个后卫,我也有些眼熟,估计是个修水管的。”
他哼了一声:“但在这90分钟里,不用管老板,也不用听老婆嘮叨。只要他们敢拼命,那这几百人就会喊他们的名字。这种感觉,在厂子里干一辈子也换不来。”
王嘉伟看著那些泥泞的身影,不说话了。
“那那个7號呢?”徐修治突然开口,“他的实力明显高出一截,为什么也窝在这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老乔把纸杯捏扁,隨手扔进垃圾桶,“別人留在这儿是因为喜欢,而他留在这儿,是因为没得选。”
“没得选?”
“因为他有前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