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郤正夜说姜维(2/2)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今我內政未固,若贸然北进,纵得小胜,不过疲师劳眾。魏据关中沃野,河洛殷实,我以益州一隅相抗,利在速战乎?利在久持乎?”
“朕遍阅前朝史书,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然合之机,不在刀兵最盛时,而在敌国自溃日。”
“司马炎新丧其父,强取权柄,外失汉中,內压宗亲,此人心浮动之际也。我若急攻,彼必合力抗我;我若静守,彼则互疑生乱。”
“故朕意:以三年为期。一年固汉中,使粮秣自给;二年富蜀中,兴百工,通商路;三年练新军,蓄器械。”
“待魏有萧墙之祸,我以精卒出祁山,以积粟供军前,方为万全之策。此非弃北伐,乃为下一次北伐,筑不倾之基。”
读到此处,姜维霍然抬头,目光如电:“陛下……是想等魏生內乱,然后我朝从中取之。”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然而在郤正听来,却是在问,所以他上前一步,解释道:
“司马昭亡后,其子司马炎强继大位,魏廷上下多有不服者,否则不会急调贾充回洛阳。其叔司马伷镇守鄴城,掌河北精兵;其堂兄司马望控洛阳禁军一部。此二人,当真甘为孺子驱策?”
再者,”郤正继续道,“。西线诸將中,邓艾旧部、郭淮故吏盘根错节,今又折了王买,人心岂无怨懟?”
“陛下有言:“敌之隙,如星火初燃。我若急扇,反助其灭;我若静待,风起则燎原。”
姜维看了郤正一眼,知道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却也並不点破。
只是缓缓起身,走向那副占满墙面的疆域图。
烛光將他略显佝僂的影子,投在图上,微微晃动。
“丞相六出祁山……”姜维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他岂不知国力难支?只是……恐时不我待啊。当年五丈原秋风吹起时,丞相握著我的手说:『伯约,我看不到长安了,但你要看得到。』”
他转过身,眼中竟有水光一闪而过:“令先,我今年六十有三了。三年又三年,我怕……我也等不到了。”
这一刻,他不是威震陇右的大將军,只是个害怕辜负遗命的老人。
郤正深深一揖,而后直身,一字一句道:“大將军,若武侯今日在此,见陛下,连吴以通商路、设书院育英才、以新政固根本之谋略。”
“你说……丞相会言时机未至,还是此子可托?”
姜维踉蹌半步,扶住案角。
他闭上眼,想起昔年汉中大营中,诸葛亮拽著他的手,讲解“陇右可图”时的神采飞扬。
那时诸葛丞相说:“为將者,当知何时该疾如风,何时该徐如林。”
“徐如林……”姜维喃喃重复。
他重新睁眼时,目光已变。那股深藏的焦灼缓缓退却。
他走回桌案,將刘玄的信绢仔细捲起,小心收好。
“请转告陛下……”姜维沉声道“汉中尚有部分魏军驻守关隘,让维將其尽数荡平,自当回朝復命。”
说罢,他抬头看向郤正,又问:“陛下可还有其他交代?”
郤正说道:“陛下说,大將军与卫尉(霍弋),是他復兴汉室的左膀右臂。臂膀安,躯干方能动。”
姜维重重点头,却忽然单膝跪地,这个举动让郤正猝不及防。
“臣姜维,愿为陛下前驱,虽万死,不旋踵!”
郤正慌忙將其扶起。
两人的手相握时,姜维的手心滚烫,儘是常年握韁执剑留下的厚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