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2/2)
这笔帐,无论从哪个角度算,都是血本无归。
面对几乎要沸腾的质疑,孔融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先是看向情绪最激动的陈琳,示意他起身,然后指著地图上的易京,缓缓开口:“孔璋,你所言句句属实。”
“公孙瓚刚愎自用,残暴不仁,如今困守易京高楼,不过一冢中枯骨而已,其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眾人闻言,更加困惑了。既然知道公孙瓚是冢中枯骨,为何还要去救?
孔融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可是,诸位想过没有?若袁绍尽得幽州之地,整合乌桓、鲜卑数万铁骑,其实力將空前膨胀!”
“届时,他带甲百万,南向而爭,我青州將首当其衝,直面其势!”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左传》有云: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幽州若速亡,青州便是下一个袁绍的目標!”
陈琳仍是不甘心地说:“即便如此,我青州钱粮亦来之不易,岂能如此轻易掷出,用之如泥沙?”
孔融没有再劝,而是转向满面愁容的糜竺,语气温和地反问:
“子仲,你乃商贾大家,最擅算计。你当真以为,我这三成物资,是白白送出去,听个水响的吗?”
糜竺闻言一怔。
他追隨孔融日久,深知这位使君平日里生活朴素,无甚奢靡,对府库钱粮用度更是省之又省,绝非挥霍无度之人。
今日此举,或有深意?
孔融见他神色微动,嘆了口气,终於揭开了谜底:
“这批粮草物资,本就不是送入易京,餵公孙瓚那头白眼狼的!”
“这些物资要送给心向汉室、心向百姓,不愿屈从於袁绍的幽州义士!”
“这三成钱粮,非为援公孙,实为废公孙!是为支援前幽州牧刘虞之子刘和,以及鲜于辅、齐周等一眾刘虞旧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孔融却不理会眾人的惊愕,展开一封早已擬好的任命书,朗声宣布:
“……今以青州牧之名,正式任命崔琰为辽西都督,总览幽州一切军政事务!节制幽州东部沿海濡水、渝水诸港,在当地招募义勇,编练新军,开垦屯田!”
“崔季珪早已联络好刘虞旧部,只待我粮草船队抵达,便可一声令下,渔阳、上谷等郡即刻反正,为我青州在北面立起藩篱……”
孔融话未说完,禰衡就忽然抚掌大笑,抢先答道:“妙啊!实在是妙!”
他双目放光,激动地看著孔融:“文举,你……你莫不是想行周制?”
周制?
陈琳亦是饱读诗书之辈,经禰衡这一点拨,瞬间恍然大悟。
他失声惊呼:“选建明德,以藩屏周。汉末大乱,皆因王道不行,霸术横流!使君此举,当是要重开天日不成!”
孔融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借著两人的话,阐述起自己藏於心底的政治哲学:
“不错。秦汉以来,天下权力尽归於一人之手。”
“皇帝高坐於庙堂之上,百姓则被死死地禁錮在这片土地上,思想被阉割,肉体被奴役。”
孔融心道:君主集权看似疆域辽阔,威风凛凛。
实则两千年来,其势力范围始终没能真正突破汉地十八省。
百姓被束缚在长城以內,在皇帝治下,如牛羊一样为权贵役使。
“秦制是极度完备的奴隶制!苦了天下万民,只美了独夫一人”
“反观周制,天子守宗庙,分封建制,国家权力分散於诸侯。”
周制看似鬆散,却给了底层最大的活力!
百姓可以自由迁徙,思想可以百花齐放,这才引出了诸夏文明最璀璨的轴心时代!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所谓王道,其核心便不在於你掌控了多少土地,拥有多少军队,而在於人心之敬服!”
“我的目的,不是像秦始皇那样贪得无厌,將天下土地尽数纳入囊中,以此奴役万民。”
“我要做的,是在幽州,播撒下王道的种子!以幽州为藩篱,行另一条光明大道!”
这一刻,议事厅內鸦雀无声。
糜竺的担忧,陈琳的激愤,禰衡的狂喜,所有人的情绪都烟消云散,匯聚成了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折服。
自春秋以后,诸夏无义战。
各大诸侯相互征伐,无不是为了自家私利,为了骑在所有人头上,当那个鞭笞天下万民的皇帝。
而孔融不然,他所图谋的,竟是为诸夏,换上另一条道路!
何等气魄!何等胸襟!
“使君深谋远虑,我等万万不及!”
“愿为使君之王道大业,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孔融见人心已定,不再多言,立刻转回主位,开始发布军令。
“徐盛!”
“末將在!”
“你即刻返回东莱,加强济水沿岸的防御。若幽州生变,袁绍按捺不住,胆敢南下,你便立刻率领水师,沿海路北上,支援崔琰!”
“陈琳!”
“下官在!”
“你为齐郡太守,扼守北海通往泰山的关隘,给我严防死守,加强对泰山各处要道的戒备,莫要让曹操有任何可乘之机,摸了进来!”
“遵命!”
眾人轰然应诺,声震梁瓦。
孔融看著眾將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法家有云,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后胜於今……此话说的不错。
但是,歷史並非直线向前,而是螺旋上升。
庙堂上家学渊源的学者,不会说周制落后。
只有那些痴迷於权力的帝王,以及被法家手段迷惑的愚民,才会认为分封建制比君主集权落后。
周朝的封建制度,看似鬆散,却给了民间最大的活力。
诸夏百姓如此勤劳聪慧,若顺著周制发展下去,自然能散布到世界各大洲大洋,甚至提前千年开启工业革命。
可惜,秦制一出,天下皆为囚笼。
如公孙度之子公孙康,得了辽东,却將汉民死死捆在朝鲜半岛,不许向外扩散。
他甚至將流散的汉民抓回领地,最终养出了高句丽这等千年祸患。
简直丧心病狂!
若是公孙康不行霸道之法,两千年前的汉代,汉民老百姓就能在奴儿哈赤的老家扎根了,岂会引出后世无数惨剧?
孔融揉了揉脖颈,望向窗外晴空。
法家霸道、君主集权,臭不可闻!
龙不与蛇居。自己谋的是千年大计,岂能与曹操、刘备这等只知爭夺眼前土地的草莽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