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五经今文余孽,关羽心思(2/2)
“若以变幻之民心代恆常之天道,是在逆天而行,以阴代阳,必使阴阳失位,妖孽横生。”
“使君此论一出,必將引得四海之內,人人皆有覬覦高位之心,家家皆有凌辱长辈之行。此乃大乱之兆,非治世之方!”
“……”
最后站起来的,是蜀中名士孟光。
孟光面容严肃,言语间透著一股老学究的死板气:
“《春秋》乃义理之精粹,褒贬之大纲。”
“圣人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何也?因其明名分、辨是非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內诸夏而外夷狄,这大一统之根基,便是对君主的绝对忠诚。”
“孔使君解构纲常,言君拜民为父,是在为地方割据製造口实。”
“使君身为孔圣后裔,却在此解构皇权神授之基,言天命在民而不在刘。这与当年张角『苍天已死』之妖言有何异?”
“若人人皆可称民心在我而自立为王,大汉江山將破碎分崩!”
“使君自詡名士,却行乱臣贼子之实,以邪说蛊惑人心,其罪大矣!”
“……”
五位名士,分別从《诗》、《书》、《礼》、《易》、《春秋》五部经典出发,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作为式微的今文学派传人,他们在书院亲眼见证了这些天的辩论,他们知道面对孔融胜算渺茫,却仍然站了出来。
並非奢求击败孔融,而是希望能向天下再度重申今文经典。
这不仅是为了师门荣光、家族传承,更是为了表达对汉室的忠诚——为千疮百孔的大汉巨轮续一份香火。
……
广场的最角落处,关羽正襟危坐,听著侍者转述大厅內的辩论。
他凤目微睁,面色比往常更红,双拳在膝头紧握,指节微微发白。
关羽平生最重《春秋》,他所读的是古文《左氏传》,但並不妨碍他对今文学派產生强烈的共鸣。
在他看来,刘备是汉室宗亲,他追隨刘备的初衷就是匡扶汉室。
如果像孔融所说,天命不是由於血脉,而是由於虚无縹緲的民心;如果君主不需要绝对的尊崇,那他这一身傲骨、这一腔忠义,究竟该安放在哪里?
孟光所说的大一统和名分不可废,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坎上!
关羽心中激盪,暗自想道:“若无君臣大义,我关云长千里奔波,所为何事?”
“若孔融是对的,那这天下岂不是成了谁得民心谁称王?”
关羽看著远处,正开十六扇大门的康成书院大厅,眼神中蒙上一层复杂的敌意——那是信仰遭受衝击后的本能防御。
……
大厅內,孔融缓缓起身,没有露出半分慌张。
他没有去辩解《诗经》的微言大义,也没有去考据《尚书》的真偽,而是发出一声冷笑。
“诸位所言,引经据典,博大精深。”
“然,融以为,诸位所守之今文学,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地义理。它只是一块遮羞布,是一柄用来驯化万民的皮鞭!”
此言一出,陈群、张紘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孔融直视陈群:“你说《诗》教化万民。可美刺,何曾刺过灵帝?何曾刺过十常侍?”
他转而看向张紘:“你说《尚书》天命难违。融要问你,这天命,是想让百姓认命,贵人永世坐高堂否?”
孔融的声音愈发激昂,指向贺齐与虞翻:“你们谈《礼》,却只谈尊卑,不谈大义。你们谈《易》,却只谈稳定,不谈变革。”
“今文学派的所谓繁荣,不过是因为能为皇权所用,能为阉宦作倀,为苛政张目。”
“《诗》本言情,却被强解为君臣之颂。”
“《书》本记政,却被神化为天命难违。”
“《礼》本节制,却被固化为压迫百姓。”
“《易》本求变,却被解释为君主永固。”
“《春秋》本褒贬,却只许尊王,不许批君!”
“今文学派的衰落是必然的,因为其根基是腐朽的皇权,当皇权自身崩坏,依附於它的学说也必然走向穷途末路!”
“再怎么花言巧语,再怎么引经据典,今文学也是为旧秩序苟延残喘的偽学,只能趴在皇权身上,等著同归於尽罢了!”
“古文经学,一度失势,为何能在民间暗中流传?”
“正是因为圣人之道,在於求真,在於利民,它不为皇权所缚,留有诸夏的理想主义光彩。它不为君王唱讚歌,只为义理续香火!”
孔融的声音在大厅內迴荡。
陈群、张紘、贺齐、虞翻、孟光五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准备的论据,在孔融这种底层的批判面前,全部都苍白无力。
他们的学问,確实失去了批判现实的力量,只能在故纸堆里寻找统治的合法性。
议事厅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呵呵……呵呵呵……”
在寂静中,坐在高台中央的郑玄,却忽然发出一声笑。
那笑声起初很低,隨后越来越畅快,带著苍凉与欣慰,更多的却是一种解脱。
郑玄出身古文学派,一生致力於经学,学贯全经,学术造诣冠绝天下。
但他却始终活在今文学派统治的阴影下。
为了立足,为了保护门徒,不得不调和古今,不得不像个缝补匠一样,以和稀泥的方式,试图调和古今文之爭,把荒诞的讖纬和严谨的考据缝在一起。
不过,郑玄在党錮期间,在禁足之时,也一直笔耕不輟,不断注书。
他更是效仿夫子,广受门徒,传播真知,所以才能在垂老之际,看到汉室衰微,看到古文学派爆发式的兴起。
郑玄妥协了一辈子。
看到一辈子没敢捅破的窗户纸,被孔融一脚踹翻,简直就是一种解脱!
坐在康成书院的案首,他这天下儒生的领袖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果是不在君父恩义之辩的场中,这位高龄的老人,甚至能在少海之滨,披髮放歌,起身狂舞!
隨著郑玄的轻笑,康成书院的氛围陡然放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场內五大今文经学者,没有言说,也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地看著。
陈群、张紘、贺齐、虞翻、孟光五人就好似被阳光化雪一样,浑身刺痒难耐,好像全天下人都在看他们这些今文经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