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白马之怒, 陈宫来访(2/2)
说罢,不等崔琰回答,赵云抱了抱拳,便骑著夜照玉狮子,在暮色中匆匆离去。
崔琰一声嘆气,也匆匆赶往自家住所。
当夜,崔琰屏退左右,点燃一盏昏黄油灯,从书篋最深处取出一卷麻纸,开始写信。
他没有写信向孔融要粮食,而是用极小的字体写道:
【易京之事,已入死局。】
【公孙伯圭志大才疏,刻薄寡恩,其杀大司马刘虞,幽州人心尽失,今又仇视青州,已陷疯癲狂悖之状。】
【易京楼看似稳固,实为棺槨。】
【职欲密约刘虞旧部鲜于辅、阎柔以及乌桓校尉等人,若易京楼崩,府君当即刻派遣水师於海路接应……】
当夜,数道黑影借著夜色的掩护离开了易京。
崔琰坐在窗前,听著塞外的风声,心態彻底改变:
他在幽州的使命,从帮扶公孙瓚,变成了如何在公孙瓚这艘破船沉没时,为北海捞回最大的一笔政治和人才遗產。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北海剧城,孔融太守府內,同样进行著一场密谈。
一位神情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的文士正坐在孔融对面。
陈宫,陈公台。
陈宫声音低沉,带著股疲惫:“兗州之战,曹操设下奇谋,他令士卒在麦田中收割,佯装无备。”
“温侯见状,以为有机可乘,率铁骑孤军深入,却不料伏兵四起,精锐折损殆尽……”
孔融听著陈宫敘述定陶之战的细节。
吕布擅长正面作战,汉末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但曹操诡计繁多,诱导设伏,极其容易將吕布诱杀。
孔融为陈宫续了一杯热茶,缓声问道:“公台,吾曾去信,劝温侯可入太行,依託地势与曹操周旋,攻其不备,为何如今进了徐州?”
陈宫苦笑一声,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袁公路送来密信,劝温侯入徐牵制刘备,並许以重酬,温侯动了心。”
“而且……太行山苦寒,风餐露宿,温侯心繫家小,不忍家眷受顛沛流离之苦。”
吕布的动机,有时候简单得不可思议。
陈宫继续敘说:“刘玄德与曹操、袁绍暗中交好,袁术如鯁在喉,引温侯入徐,为驱虎吞狼。”
“如今温侯驻扎下邳,袁术答应的粮草却迟迟不到。”
“刘备表面恭顺,实则暗中防备,现在的温侯是进退维谷,宫此番前来北海,是想请府君拉温侯一把。”
孔融沉默了。他摩挲著案几上的帐册,半晌没有说话。
陈宫心中忐忑,就在他准备再次陈辞时,孔融开口了:
“公台,奉先若缺粮,我给。两万石精米,由糜氏商队分四批,即刻起运下邳。另外,我再赠奉先三百领北海轻甲,以助并州军威。”
陈宫闻言,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府君高义!”
“不必如此。”
孔融摆了摆手:“我也有一言,请先生转告温侯,我北海的商队多与徐州大族合作,若是徐州生乱,也请温侯多加照应。”
陈宫当即应下。
但他见孔融如此友善,稍作沉默后,便又急切地提出更深层次的构想:“府君,可有意与温侯结盟自守?”
孔融微微皱眉:“结盟?如何结?”
“北海出財,吕布出武。”
陈宫直言:“名义上,北海与温侯互不统属。但私下里,温侯与府君守望相助,以备不虞……”
北海富庶,但缺乏顶级的进攻性武力;吕布铁骑强横,却没有稳固的后方基地。
两相联合,极其大胆且实用。
“此议甚好。”
孔融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
当晚,孔融在后堂设宴款待陈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宫看著意气风发的孔融,忽地放下了酒杯,讲出了心中的疑问:“温侯在世人眼中,终究是弒董卓、叛丁原之徒,名声……实是不堪,文举难道不怕?”
孔融端起酒杯,眼神在烛火下闪烁。
他忽然想起,在歷史轨跡中,被曹操引为罪证的《父母无恩论》。
孔融眉头一展,朗声问道:“公台,世人因温侯以下犯上,皆言其无义。融却要问,何为上?何为下?”
陈宫一愣:“君为上,臣为下;父为上,子为下,此乃纲常。”
没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只有表彰六经,悉延百端。董仲舒提出的三纲五常,五常来自儒家孔孟,三纲则源於法家韩非。
董仲舒的思想歷经四百年,已是深入人心。
“谬矣。”
孔融饮尽杯中残酒,冷笑一声:“董卓乱政,残杀百官,屠戮百姓,可为上乎?丁原拥兵,不思救民,反火烧孟津,光照洛阳,可称上乎?”
“若上是蠹虫国贼,下是亿万苍生,以下犯上,乃是大义归宗!”
孔融直抒胸臆,继续敘说:“这世间,以下犯上者少,以上害下者多如牛毛,害下恶贼怎却无人言恶!?”
王莽代汉失败后,东汉思想禁錮,法家忠君之道大行。
陈宫听得是冷汗淋漓,酒意醒了大半,只觉得孔融的言论太激进,像是在解构汉室统治根基。
他试探著问道:“文举兄,此言虽快,但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若人人皆言以下犯上,天下岂非大乱?”
孔融直视陈宫的眼睛,声震屋瓦:“君食民禄,何以犯民?”
“君若负民,臣代行民事,为何不能反君?”
“董卓丁原,不过乱臣贼子,杀之有何不义?”
“公台,你少时便与海內名士相交,亦曾游歷天下,知晓百姓不易,你读的是先贤经义,何来如此愚忠之理?”
陈宫訥訥无言,许久,才起身长揖到地,敬佩拜道:“公有重塑乾坤之志,更有古儒之风。我陈公台久染法家邪佞,竟不识公之大义,属实惭愧。”
陈宫再次举杯,眼神光彩连连:“若这天下人人都能如文举公这般,兴儒家大义,何来党錮之祸,百姓何苦遭黄巾之难?”
孔融起身,举杯与其相碰,洒然一笑:“公台过誉了,融只是不愿这天下被法家奴役,以上害下千年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