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后浪终究要来(2/2)
燕萍飞:“若人人都有这般见识,世道怕是要比现在太平得多。你可曾听过当年科举分了南北榜?就是因为一开始南方学子录得多,北方学子不干了,一通大闹;最后哪怕复查过,就是南方学子更优,皇上也不得不严办了一批考官,又录了一大批北方学子稳定人心,这事才算平息?”
陈正宽:“的確听老人们说过,后来还分了南北卷?”
燕萍飞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你看,选拔人才,永远不是简单地看文章水平。要考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做考官的也难,录谁,不录谁,一个决定,背后恐怕关係到成百上千条人命,他们考虑的事情,程度有多深,范围有多广,不是你我这般閒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陈正宽大口闷下一碗酒,虽然情绪上他还是有些牴触这样的事情,但师母说得都在理,他也还是认可了这个理由。
第二天陈正宽又去了趟县学,找到教諭核实情况,进一步证明燕萍飞的猜测是正確的。
教諭向陈正宽表示,放出来的榜绝无任何问题,都是县令一个一个亲自確认过的,不会有错漏。陈正宽不死心,又跑去县衙找县令,想要问清楚。也亏得县令看重陈正宽的本事,甚至都可以说是有些仰仗陈正宽,这才愿意见他一面,否则陈正宽这样做,大可以治他一个僭越之罪。
见陈正宽对县试结果有这样的疑惑,县令麦大人没有隱瞒。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共事,他了解陈正宽的为人;外加麦大人本身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陈正宽平日里和他相处得一直很不错,所以他语重心长地向陈正宽解释黎人生落榜的原因:
“他文章太好了,即使收上来的都是匿名卷子,从行文里我也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文章確实好啊,但事情坏就坏在太好了。”
陈正宽没有说话,反倒让县令有点意外,但他没有太留意,又继续说道:“按文章水平,我该录他;但我若录了他,县里那么多读书人,怕是不会答应。都说文无第一,那他们怎么会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心悦诚服?让这孩子第一次参加县试就顺风顺水,那这些人多年的寒窗苦读算什么?”
陈正宽依然没说话,县令变得有些怵了,虽然陈正宽和他身份地位有天壤之別,可他有时候会被他这种人的一身正气给嚇著;上一个能让他犯怵的人就是王锻。县令赶紧又接著解释:
“这么一来,他们肯定要闹,不光会上我这儿闹,还会把你也牵扯进去,说我徇私舞弊,与你狼狈为奸,把你家的孩子给录了。你说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人言可畏,我们固然是清白的,可到了这份上也说不清吧?到时候我们都得蒙受冤屈搭进去,你说值得吗?”
陈正宽还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县令所说,和燕萍飞的猜测可以说是完全吻合。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只是他现在想得到更多信息,他想听听县令说,接下来怎么办?难道一个有才华的孩子,就因为害怕別人嫉妒,就硬生生给他埋没掉了?
县令见他点头,心里大概明白了一些,於是继续说道:“所以我决定先把这孩子压一压。首先,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学会经歷挫折。他文章写得好,好在哪儿?好在文笔。文笔背后我看到什么?看到他卖弄。第一场他还不熟悉,所以我看出他有所保留,也就让他过了,算是对他的认可;第二场他自以为摸透了路数,锋芒一点也不藏著掖著,什么好词好句都让他用出来了。
我知道他擅长坐文章,词句用得极好;但一下子做得太尽、太完美,就不得不让人觉得他是有意炫技了。年轻人意气风发很正常,但过於盛气凌人,是容易得罪人的。
尤其那些资歷老的人,见你这般狂妄,肯定会想,你是不是要將我取而代之呀?感受到这种威胁,一定会对你下狠手。所以我要制一制他这股莽撞,让他端正心態,这是为他好。这是我们做学问看重的中庸之道。这一点不光是这个孩子,你自己也需要注意才是。”
听县令把这事情引到自己身上,陈正宽的耳朵和汗毛同时竖了起来。他没有想到自己都还没有进入官场,只是在老爷们脚底下蹭碗汤喝,就已经有这么深的门道。虽然跟著师母读书也看过一些有关权谋的事情,可真发生到自己身上时,他的体会才更加深刻。原本他只是一心想著做好事情就行,现在他意识到,凡事需要多留心眼。
县令继续说:“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他的韧劲,如果这次落榜他就意志消沉,一蹶不振了,那我看这孩子也不必培养了,成不了材。一次小小的县试算不得什么,他往后若要躋身官场,艰难险阻多的是,他得经得起打击,才能担得起事;必须要扛得住大起大落,才能存活下去。”
陈正宽听完,跪下向县令行礼拜谢:“还是大人考虑得深远,您这是保护了这孩子呀。”
县令欣慰地笑笑,扶起了陈正宽:“你能理解我这片苦心,再好不过了。我今天给他点小挫折,也是为了防止他遭受更大的挫折,他还年轻,看不到年少成名背后的风险。我只是让他落榜,如果遇到真正想要谋害他的人,说不准能让他人头落地呢。”
陈正宽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县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不必担心,这次不中,还有下次,他若真有志气,大可以继续努力。自古长江后浪推前浪,只要坚持,属於他的那天总会来的。”
拜別县令,陈正宽急急忙忙赶到黎人生和念高的住处,把他从县令那儿打听到的情况和他们说了。二人对此事均表示意外,没有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复杂的原因;不过他们对这结果还是可以接受的。
“没想到这县令会说你卖弄。”念高笑嘻嘻地说,语气似乎对县令这个说法仍有些不服气,但他隨即话锋一转,“不过也是,你若把这文章拿去当朝宰辅或是翰林院的才俊们那里看,他们肯定就不会觉得你卖弄,兴许还能指出些不足来。
眼界不同,对事物的理解角度就不同。也罢,这县里的读书人,眼界就只在这里,你写得比他们好太多,他们写不出来;你又不肯为了他们有所收敛,他们便会觉得你卖弄。”
黎人生被现实上了一课,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层,说明他对人性的了解还不够深,这次落榜不算白落。他更加认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他需要学的东西不仅仅只在书本上,每一件在身边发生的事情,或许都暗藏著值得他注意和思考的东西。这让他来了劲,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一次落榜经验,远比那些死板的文章格式有趣。
况且县太爷承认了他文章写得好,那至少证明他的水平还可以,这让他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只要继续坚持,属於他这波后浪的那一天,迟早要来了。
见黎人生重新振作起来,陈正宽也安心了,转而思考自己的事。与陶信的矛盾虽然从未公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陶信对他颇为不满,他不可能自欺欺人否认;陶信估计是忌惮陈正宽目前的成就,认为陈正宽威胁到了他捕头的地位。
或许陶信认为陈正宽如此上进,就是盘算著把他这个资歷更老的捕头位置给顶掉。陶信不是曹鹏飞带出来的,他可不会顾及曹鹏飞的顏面,而对陈正宽有任何的关照,他现在已经把陈正宽视作眼中钉。
如何处理和陶信的关係,陈正宽也得好好思考。和陶信针锋相对並非上策,陈正宽志不在此。斗贏了又如何?恐怕是两败俱伤,到时候盗匪发现有机可乘,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的治安又要受到惨痛打击,那县里的老百姓怎么办?
再者,陶信的心思也不是不能理解。在捕头这个位子上坐了几年,大家都知道这就算到头了,再无上升空间。就陶信这水平,进六扇门断无可能;他只能死死守住这个捕头位置,在县里扎稳根基,捞足油水。所以陶信不能容许有人抢走他的饭碗。
陈正宽觉得县令对自己算是劝诫也好,敲打也罢,都不无道理:当下的確不宜激化与前辈的矛盾。他还年轻,他还等得起属於他的人生高峰。少一个敌人,就多一条路。该他崛起的时候他自然会崛起,所以现在先让陶信不要觉得自己是个威胁,才是上策。
他思来想去,总算想出一个办法稳住陶信,让他不要过於针对自己,缓解一下当下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们至少可以好好干活,守护好这一方水土的平安———
他决定送给陶信一件功绩。
金髮鬼主力最近虽然已经离开谷泉县地界,但县外围居民依然反映,说金髮鬼下属的小股盗匪势力似乎蠢蠢欲动,打算捲土重来。毕竟去別的地盘跟那些地头蛇抢饭吃也不容易,所以还是想回到熟悉的地方。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谷泉县捕快们都熟悉的名字———黄四百。
黄四百现在已经改名叫黄五百了,因为他已经亲手杀够了五百人。这个恶贯满盈的盗匪自从跟隨金髮鬼以后,就更加残暴。每次出去劫掠,他都喜欢冲在前面,挑衅般地露脸———露的脸越多,他的恶名就传得越广,衙门就越丟人。別人说。至少麦大人和曹鹏飞就为此恨得牙痒痒。
据说黄五百又回到谷泉县来了,似乎在谋划著名什么大动作。陈正宽就是根据这条情报决定,要把抓捕黄五百的功绩,当作一份大礼送给陶信。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仅陈正宽一人。还有一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衝刷掉碍事的前浪,也计划著把黄五百当作大礼送出去。
这个人就是黄福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