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暗棋入局(1/1)
岳天华那辆引人注目的平治轿车驶离西贡时,我靠在车窗边,望著后视镜里那片熟悉的港湾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彻底吞没。陈子豪半个身子探在前排座椅间,声音因兴奋而拔高,嘰嘰喳喳像只归林的雀鸟,反覆念叨著我们是怎样“人间蒸发”又怎样“奇蹟出现”,言语间满是未经世事的纯然喜悦。
车子匯入市区汹涌的车流,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午后过於炽烈的阳光,让人不敢直视。巨幅gg牌上流光溢彩的模特面容飞速倒退,嘈杂的喇叭声、引擎轰鸣声瞬间將我们包裹。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混合著尾气、灰尘和空调外机喷出的热浪,一种强烈的真实感袭来,提醒我们真的从那个血腥、压抑、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阴影世界里,回到了这片看似寻常的喧囂之中。
皓月阁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我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恍惚。车刚停稳,我推门下车,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斜对面那栋楼。陈福的身影悄然立在那个巷口。他远远望来,易容后略显粗糙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与我视线接触的剎那,微微眯了一下,仿佛长久紧绷的弦终於鬆弛,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宽慰。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点头,只像一道融入背景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巷子深处。这份沉默的守望,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头一暖。
推开皓月阁六零七房的大门瞬间,一股混合著淡淡清香扑面而来。客厅里,午后的光柱斜斜倾泻,无数微尘在光中悠然起舞,一切都和我们仓促离开时几乎一样,连沙发上隨意搭著的薄毯都保持著原样。只是多了一些生活电器。窗外,窗外,夏日的阳光格外明媚,连带著天空都显得比往日更加湛蓝,仿佛也在为我们平安归来,铺开了一片过於明媚的背景。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岳天华相熟的一家私人会所,隱秘性极佳。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慵懒,冰桶里镇著香檳。岳天华显然心情极佳,不断举杯,说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吉利话。陈子豪更是活跃,忙著给我们布菜,气氛热烈得几乎让人忘却了不久前的生死一线。
就在酒意微醺,谈笑正酣时,包厢厚重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身影堵在门口,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略显壮硕的轮廓,步伐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是曹浩雄!
包厢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岳天华脸上的笑容像被冰封住,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陈子豪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向我们,又看向门口,脸色发白。不知道他认不认识这张脸,穆天云手下的悍將,工厂那堆烂事的直接执行者。
然而,眼前的“曹浩雄”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努力”的笑容,那笑容在他惯常横肉虬结的脸上显得格外彆扭,甚至有些滑稽。他无视了岳天华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步伐似乎还有些微跛,却竭力保持著江湖气十足的气势走了进来。
他用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岳少,巧啊。听说两位靚女平安归来,还……做了件大义的事。我曹浩雄混江湖,佩服有胆色的人,特来道个贺,没扫各位的兴吧?”
岳天华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曹浩雄,你他妈还敢露面?真当我岳天华是纸糊的?道贺?我看你是不安好心!”
眼看火药桶就要炸开,我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萧铭玉的手。她会意,我则笑著站起身,挡在两人之间,语气儘量放得圆融:“华少,息怒,息怒。今天高兴,別为旧事坏了气氛。”
我转向曹浩雄,刻意用了江湖称呼,“雄哥,既然来了就是客,过去的事,各有立场。江湖路远,山水有相逢,大家不必要把话说绝!”
萧铭玉也端起酒杯,目光清亮地看向对峙的两人,声音平静却带著分量:“华少,小青说得在理。雄哥,不管以前如何,你今天敢来这一趟,我敬你有几分胆气。这杯酒,谢你的贺。希望以后,好自为之,別再是敌人。”
“曹浩雄”立刻顺杆往上爬,抓起旁边侍应生托盘上的一杯酒,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酒渍顺著嘴角滑落:“苏小姐痛快!我老曹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这杯酒,算我赔罪,也算我表个態!往后岳少和二位小姐的场子,我曹浩雄绝不再踏足,碰见了也绕道走!说到底,咱们都是听令行事,身不由己。”
他这番话,既给了岳天华台阶,又巧妙地把锅甩给了背后的穆天云,姿態放得足够低。
岳天华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弛,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深知在香港地界,除非有绝对把握摁死对方,否则没必要把这种滚刀肉往死里得罪。他冷哼一声,也象徵性地举了举杯:“哼,话是你说的。我岳天华也是有气量的人。以后,最好如此。”
“一定!一定!”“曹浩雄”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藉口还有事,识趣地退了出去。
望著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岳天华摇了摇头,晃著杯中残酒,对我们嘀咕:“奇了怪了,这混蛋今天怎么看著……怎么顺眼了不少?不过你们还是留个心眼,穆天云手下,没一个好东西。”
我们连忙点头应和,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却悄然落地。这场看似偶然的邂逅,实则是我们与沈殷虹精心策划的一次“巧遇”。在岳天华眼皮底下完成的这次“和解”,如同一层精心涂抹的油画,暂时掩盖了“曹浩雄”皮囊下的真相,也能成功地降低了岳天华对他的敌意。为未来必要的接触,铺平了道路,至少创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藉口。这场危机四伏的迷局中,一枚关键的暗棋,终於得以在光明处,若隱若现地摆上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