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世东阳风波起,圣心难测召陈郎(1/2)
陈家客房。
张居正躺在床上,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既有对今日得中进士的欣喜,又有对未来仕途的思量。
但让他久久不能平静的,还是对当下时局的忧虑。
国库开支无度,財政入不敷出。
士商沆瀣一气,宦官中饱私囊。
朝中党爭不断,政令难以下达。
地方上下欺瞒,豪强鱼肉百姓。
边军军备废弛,內部起义不断。
百年积弊甚多,江山千疮百孔。
“唉…大明啊…”
张居正悠悠一嘆,手掌抚摸著腰上湖广巡抚顾璘赠予他的犀带。
“此子將相才也,可比之伊尹。”
这是顾璘对他的讚赏,也是张居正心中的抱负。
他翻来覆去,无心再歇息了,索性便起身走出房门来到了陈家的藏书室。
藏书室。
刚刚跑来的陈於廷正好撞见了张居正。
“太岳先生?”
“於廷?你是来藏书室进学的?”
“是啊,我一般都待在藏书室中。”
陈於廷指向窗边的小案桌,那就是他进学的地方。
这案桌还是有些来歷,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张治特意为他安排的。
老爷子喜他的很,据说这案桌就是他当年考上进士前所用。
说起来,老爷子年岁大了,嘉靖二十八年入阁后仅一年便去世了,著实可嘆。
张居正沿著陈於廷指的方向看去,笑著微微頷首,隨即弯下腰摸了摸陈於廷的脑袋。
“看来学士们所言非虚,你还真是个小学究了。”
陈於廷虽有些不满张居正摸自己的头,但也没拦著他,谁让自己现在在对方眼里还是个小孩儿呢。
“都是借著父亲的荫蔽和诸位学士的照拂,这才有机会得到学士们的指点。”
张居正方才难免是有些心力交瘁,如今正巧遇见陈於廷,心想著与孩童交谈倒也不失为一种放松。
“哦?那於廷说说,你都跟著学士们学了些什么,也好让我再领教一番。”
陈於廷见他一副哄小孩儿的模样,撇了撇嘴。
“太岳先生就別哄我了,我这点学问放在你面前那不是班门弄斧么?”
陈於廷本想著搪塞过去,谁知张居正就没打算放过他,他们的谈话方才是被陈以勤打断。
其实他们三人都看得出来,陈於廷有所藏拙,这小孩儿確是不能依常理待之。
“人小鬼大,你莫不是忘了,唐朝的韩昌黎在《师说》中所言:『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你怎么就知道你学过的我就一定学过呢?”
陈於廷见自己糊弄不过去,也只好如实招来。
“好吧,那等晚辈说完,还望太岳先生能够指点一二。”
“学生三岁蒙学,主要跟隨吏部和翰林院的四位学士进学。”
“张治张师父和王用宾王师父教我经史子集四部。”
“徐阶徐师父和欧阳德欧阳师父则传授我陆王心学,辅撰青词祝文。”
“学至今日,四书五经皆通习,史部学至《后汉书》,子部略习,集部多为辅修,至於诗词、心学,在两位师父的教导下也有所长进。”
陈於廷说完,见张居正有些愣神,便静静的在他身前等待。
不怪张居正哑然,陈於廷这四位蒙学师父,或是当朝重臣,或是文坛泰斗,他此时也不过是一介新科进士,哪里能够轻易点评。
新科进士被择选为庶吉士者,入翰林院庶吉士馆內观政学习,作储相之基。
而陈於廷口中这四人,正是此次庶吉士的主教习与分教习。
张居正自信自己会被选为庶吉士,故而这四位,日后也將是他的师父。
“哈哈,小於廷,看来日后我还要叫你一声师兄了。”
张居正回过神来,爽朗一笑,对著陈於廷便打趣道。
虽说是有些艷羡陈於廷的际遇,但说到底也算是一则趣闻。
想到日后他们这些庶吉士进入翰林院要尊一个四岁孩童为师兄,怎能不道一句世事奇妙。
“太岳先生,可不敢再当您一句师兄,您就別折煞我了,一句『再世东阳』就已经够晚辈苦恼的了,就更別提什么师兄了。”
陈於廷面露苦笑,关於再世东阳的传言,他也隱约听徐阶老爷子他们提起过。
起初严嵩父子有意拉拢自家老爹,奈何陈以勤本就不愿被牵扯入党爭之事,对严嵩父子平日里的作为更是不喜,故而婉言拒绝。
可即便如此,为了掐灭陈以勤倒向严嵩那边的可能,作为亲近內阁首辅夏言的徐阶等人还是为自己冠上了这再世东阳的名头。
此等虚名,是假託神童之名,暗喻首辅之位,形同徐阶等人为陈以勤父子造势,但实际上却是给他们父子打上了內阁首辅夏言的標籤。
如此结果,既让严党心生芥蒂,又使尚无自保之力的陈於廷暴露在了朝堂的视线中,对於此时的陈以勤父子而言,是祸非福。
“可怜我一个四岁幼童,也要因党爭而被这些老头子算计。”
陈於廷不由得在心中一嘆。
张居正虽尚未步入官场,但对再世东阳这则传闻的由来却也能猜出个一二,毕竟大明党爭之事早已是人尽皆知。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手段竟是如此,连一个四岁的幼童也要算计进来。
“你啊,说你是少年老成,可你尚且还只是一介孩童,著实是早智近妖,不过此事在我看来,或许並没有你想的那般糟糕。”
张居正的话顿时引起了陈於廷的兴致,眼神中也是略带希冀的看著对方,这正是他现在苦於寻找的。
“你所顾忌的无非是再世东阳这个隱喻是否会將你和陈师牵扯入党爭。”
“可在我看来,你们父子或许会受一时的流言所困,但只要陈师不去主动依附,那夏言与严嵩双方却是谁也不会强求。”
“一来,陈师自入翰林以来,深居简出,与人为善,从不妄议朝政。这些年来隱忍不发,官职也未得升迁,与朝中诸公自无爭端。”
“因此对於陈师这样身负才学,又懂得明哲保身的內阁储相,他们只会想著与其交好,而非结怨。”
“二来,陈师为你思虑颇多,你的这四位师父,也许在朝中不如严嵩、夏言两人强势,但就凭他们门生遍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名望和文坛泰斗的地位,保你一个四岁的幼童也是绰绰有余。”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陛下虽深居西苑不出,但天下事尽在其掌握,陈师那不爭不抢的品性最合圣意,你也许觉得诧异,但就凭陈师入翰林七年间没有出过丝毫差错的恭谨,陛下又对其时有嘉奖的这点看,陈师虽非首辅的人选,却定是陛下平衡朝堂,维稳朝局所需的基石。”
“而且我听陈师提起,他似乎有意回乡照顾你祖父,所以啊,你就把心放下吧,小神童。”
陈於廷听完张居正的分析,顿时觉得心里轻鬆了不少。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这几日忧心忡忡,身在局中反倒是没能捋顺其中的利害。
同时他也更加钦佩张居正对时局的洞察力,知人论事,在他此番的论断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尤其是他对陈以勤在朝中的定位与嘉靖对陈以勤態度的揣摩,与歷史上確实如出一辙。
“於廷多谢太岳先生指点迷津。”
陈於廷发自內心的长揖作拜。
“好了好了,你如今这年岁,正是无忧无虑之际,如此老气横秋的,哪里还有半点童趣。”
“想我在湖广江陵时也被人称作神童,但也却未像你这般近妖。”
陈於廷听到张居正的说法,也是自觉无奈,他是真不知道怎么装小孩儿。
有些年纪过去了便过去了,想再回去,也只能是照猫画虎,形似神不似罢了。
至於近妖,他也无非是仗著自己前世那点微末学识。
想要不止於虚谈,还得是多读书多做实事才是。
“太岳先生说的是,不过晚辈还是再多读些书吧。”
张居正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哈哈,到底是小学究,不过我看今日还是算了吧。”
“陈师之前嘱咐今晚有贵客来访,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於廷你去叫下陈师和孟静先生,我去叫仲芳和元美他们。”
陈於廷听完张居正的话脸色有些奇怪,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些尷尬。
“怎么了,於廷,身体不舒服了?”
张居正见他这模样以为他是身体有恙,赶忙是面带担心的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我方才还叫爹和赵叔去歇息,估摸著他们两人也就刚回屋吧。”
“原来是这样,无妨,陈师他们你还不清楚,他们歇息向来都是喝喝茶聊聊心学,快去吧,我估摸著,那位也要来了。”
陈於廷对张居正口中的贵客有些好奇,但也没多问。
与张居正分別后,便跑向了陈以勤和赵贞吉歇息的院子,敲响了房门。
“爹,赵叔,太岳先生说贵客就要到了,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陈以勤和赵贞吉闻言也是走出房门。
“知道了,宫中可曾来人?”
“没有。”
“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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