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开窑(2/2)
说完他接著往前。
於墨澜跟上去,在他左后的位置。那具尸体留在主街南口,趴成一个短短的黑点。
没有人过去看。几分钟以前他还是个活人,此刻跟街上一块冻硬的泥没什么分別。
这人还有力气翻墙,应该是没病的。於墨澜没去多想。
进办公楼。
方敬把大衣掛到门后钉子上。大衣下摆那一圈泥溅的印子干了,抖两下,碎冰粉一样簌簌落到地砖上。他走到炉边烤手,没有坐。
於墨澜在桌这边坐下。椅子腿底下的铁皮有一块翘了,他踹了一脚,坐稳,不响。
外屋,陈参谋已经醒了。听见推门声,他只是僵硬地动了动脖子,隨即將头埋回那一沓纸册里,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於墨澜没急著提开窑的事,他走到桌边。
“北坡那边,石灰是一天一车往深沟里倒。我昨晚刚对过仓单,照这个填法,顶多再有四五天,库里的石灰就见底了。”
方敬把手从炉上收回来。他的手指红里透一点青。
“眼下这石灰是只进不出。”
“所以建材厂的窑得先烧起来,一刻都不能等。”
方敬转过脸看他:“烧几炉?”
“连著烧两炉。头一炉不许挪作他用,全给北坡送去堵缺口。等遗体处理完了,第二炉装船发到渝都。”
方敬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外面,隔了几秒才问:
“人怎么办?”
“昨天过登记台的时候,我又让人过了一道筛。”於墨澜从怀里摸出名单,“一千来號人里,能站得稳、能抬得起筐的,还剩三百来个。镇西厂那几个老工人我也谈过了,有十来个手艺还没撂下,能带队。头一批劳力待会儿就拉一百个进窑”
“那些人干不了几天。“
“干到倒下。“於墨澜说,“倒下了再从后头填。“
方敬看著他。看了有两秒。他把桌上的那摞纸拉过来,翻到中间一页。
“先走一条小船。头一炉下了就装,装多少走多少。让渝都那头看见桐岭还在出货。现在最快的就剩这个能换了。“於墨澜说。
“你是善后专员,按你说的来。“方敬从大衣內袋摸出一包烟。烟盒被他揉得脱了形,一角破开,他从那个破角里抠出一根。抽一根出来。
没递於墨澜。
方敬自己点上。火苗照见他的下頜,照见眼角那条横纹,比昨夜深了一道。打火机鬆开,他吸第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往外挤,两条。挤出的时候他鼻翼动了一下。
“十六號那天,火到底怎么烧起来的?”於墨澜盯著他指尖那点亮光。
方敬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知道,也没必要查了。”
於墨澜又问:“你心里真没个数?到底是哪边动的?”
方敬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吐了口烟。
“有数。”
“那就这么算了?”
方敬把菸头按在炉沿那个早就烫黑的坑里,使劲捻了两下。
“火都灭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於墨澜没再吱声。
有人要整方敬,没人在乎那四百多烧死的人,他於墨澜也不是来在乎的人。他被派来善后,善后就是把灰扫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
他站起来,出办公楼。他过外屋时从陈参谋桌上抽起那份青壮名单。
天已经亮出一丝铁灰。风从北面过来,把焚烧的气味往南推。北坡那边的石灰坑像一口正在熬肉的大锅。冻雨,湿煤,生石灰,焚化不尽的布和肉,几种气味在鼻腔里排著队,轮流把舌根顶一下。
於墨澜在路口站了两秒,往建材厂那头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那具尸体还在主街南口。他过去的时候没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