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落英(下)(2/2)
春儿膝行两步,几乎要蹭到他的靴尖。
“爷爷,別,永善爷爷。”
她哭起来。像是真的嚇坏了,眼泪糊了一脸。
“若……若您告诉太子,乾爹肯定要扒了我的皮。我……我就说东西是我偷的。多大的罪,我……我一个人扛。”
永善看著她哭。
看著柔,话里的意思却硬,成不成,她都要兜底。
倒是个忠心的。
这宫里,倒少见这样的。对著个太监,竟也能豁出命去。
他垂下的眼皮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隨即沉沉压了下去。
捅出去?
不,那样太不可控。
刘德海说不准狗急跳墙,把这信弄到別人手里保命,对皇后娘娘和太子都没好处。
最紧要的,是把这东西毁了。让刘德海再也拿不出去。
再者,若在此时施以援手,也许能顺手把这两个走投无路的崽子,一起收了。
他攥了攥手掌,压下心里那点隱隱的不对——也许是这事儿的程度,春儿找上的人,太准了吧。
他嘆了口气。
那嘆息入耳,竟有几分疲惫。
“起来吧。你是惯会赶鸭子上架的。”
脸上又温和起来。
春儿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脸色,站起来,訥訥地:“我不让您为难。您……您给我个主意,我自己……”
永善看她那愣头愣脑的样子,笑了一声。
那笑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別装了。”
春儿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永善已扬声:
“双福,第二格的东西,拿来。”
一个太监从花影里闪出来。
春儿悚然一惊,冒了一背冷汗。原来刚刚一直有人在听,她竟浑然不觉。
那太监走得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不多时,捧著一沓信过来。永善用眼神示意春儿:“看看。”
春儿双手接过。
信纸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她借著月色和昏暗的灯光扫了几眼,眼睛倏地瞪大。
是刘德海的亲笔信。寄给兵部的、户部的,寄给宫妃的、皇子的。林林总总,全在这儿了。
永善呷了一口茶。那茶已经凉了,他咽的很慢。
春儿抬起头:“您、您是不是早就想对刘总管……为什么……”
永善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春儿的话音戛然而止。那目光像一只手,把她后面的话轻轻按了回去。
永善语气也淡:“这东西怎么用,全凭你们自己。你跟我说了什么,我也都忘了。”
春儿咬咬唇,磕了个响头,再抬起脸时,一派亮晶晶的光彩:
“永善爷爷,我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永善笑了笑,摆摆手:
“去吧。往后的事儿,且看呢。”
春儿抱著那一沓信,严严实实遮在怀里,脚步稳稳地退了出去,脸上还掛著热腾腾、感激的笑。
出了月亮门,一路穿过迴廊。假山、小桥、流水,都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
直到远远出了坤寧宫的殿门,春儿脚步才快起来,脸上濡慕感激的笑,潮水似的褪去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黑沉沉的,压下来。头顶是一线天,月亮掛在夹缝里,冷静,柔和,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著头,把怀里的信抱得更紧。
有什么东西,轻了。
脚步越来越快。
几乎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