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药(2/2)
泪水洇进春儿肩头的布料,一小片,温热,很快又凉了。
春儿轻轻拍著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
她看见巧穗在榻上无声地翻滚。
眼睛和脸憋得发紫。
嘴张得很大,是在喊,却喊不出声音。
像一条在岸上扭动的鱼。
春儿头皮一阵发麻,侧过身。
挡住小主的目光。
扶著她出去了。
————
安顿好小主,喝了安胎的药汁,春儿才又去了西边值房。
巧穗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半个身子瘫著,背靠著床沿。
嘴角有吐出的药汁子和鲜血的混合物。
嘴巴还在张合,还在说那几个字。
偶尔撑开一个气泡,唾液和血凝成的,颤巍巍地鼓起来,又破开。
春儿踟躕了一下,靠近去听她说的什么。
巧穗的喉头滚出最后一个泡,炸开。
崩了她一脸血沫。
春儿听清了那嗬嗬的气音。
巧穗说的是:下地狱。
春儿低下头,看见她衣襟里露出一角。
是那方本该丟了的並蒂莲帕子。
脏了,揉皱了,却还在那里。
她把它轻轻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接著伸手,遮住巧穗渐渐涣散的眼睛,轻轻哼起娘小时候教她的小调。
词句模糊,音节也不流畅。
调子飘在这间屋里,低低的、软软的,是给巧穗最后的一点安慰。
窗纸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枝叶繁茂的树影印在窗上,摇摇晃晃。
春儿哼完了。
没有动。
手还盖在巧穗眼睛上。
那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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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才人是第二日收到消息的。
一个粗使婆子喊劈了音:“死人啦!”
春儿正给江才人篦头。
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篦子悬在半空,齿间还缠著几根髮丝。
春儿没有弄断它们,只是小心绕出来,轻轻將篦子放下。
她朝江才人神色惊惶的脸,安慰地笑笑:
“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
回来的时候,江才人正摸著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脸上愣愣的。
窗外的光落在那只手上,白得有些晃眼。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对春儿勉强笑笑:“外头怎么一回事。”
春儿上前两步,自然地跪下身,替她整理有点皱的衣角。
那衣角是杏黄色的,绣著一枝小小的腊梅。从前,巧穗说过:小主喜欢腊梅,清高,不隨俗。
她用手抚平那点褶皱。
语气平稳地说:“巧穗,没熬过去。”
江才人摸著肚子的手一抖,抓紧了衣裳布料,指节泛白。
“……哑药,怎么会死人呢?”
春儿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许是她身子不好。这药猛,偶尔有人扛不住也是有的。”她顿了顿,“总归是她命不好。”
江才人盯著春儿的头顶。
半晌。没有动。
春儿抬起头,看小主的神色空荡荡的。
像在发呆,又像慌了神。
她站起身,与江才人靠得更近些。
“只是一个下人,对外就说暴病而亡。小主別忧心。”她咬了下唇,“那药,我也处理乾净了。不会被有心人看出什么。”
江才人拿帕子轻轻点点眼眶。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梅。
“我本来不想如此的。”她说。
“多亏有你。”
春儿又抱住她。
春儿的怀抱温暖而可靠,眼睛却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
小主以为是自己灌的哑药害了巧穗的命。
而她是帮小主处理这些脏事儿。
这就够了。
这宫里,奴才就是个玩意儿。
但若是能和主子绑得深一点——
是不是下次,她能有的凭藉就多一点?牌就多一点?
是不是能让乾爹……
她没有往下想。
怀里小主的肩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她轻轻拍著。
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起来。
她想起前夜那盏灯。
她把它提回来,放在茶房角落里,忘了熄。
不知道现在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