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地狱(一)(2/2)
“你去准备些厚实的衣物,再装些点心吃食。”江才人语气寻常,却不容置疑的吩咐,“慎刑司阴冷,春儿身子单薄,受不住。你替我去看看。”
巧穗明显愣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情绪:“小主,慎刑司那地方……咱们在里头没有相识的人,怎么进得去?何况……春儿如今是涉嫌厌胜的重犯,怕是连靠近都不让,更別说探视了。”
“进得去进不去,都得去!”江才人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著极少外露的、属於主子的威压,眼神也压不住地锐利起来,“我们三个在这宫里,是一处的。如今春儿蒙难,难道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吗?你想想她平日待你如何!”
巧穗低下头,沉默了下去。烛光將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鼻樑挺秀,下頜尖细,是一张温顺清秀的脸。可此刻,那紧抿的唇角,却泄露出一种与她平日气质迥异的、固执的僵硬。
再抬头时,她眼里有种古怪的光。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却带著冰凉的质感:“小主,若……若真是春儿做了那等恶事,诅咒皇嗣,甚至是更歹毒的事——您还会这么惦念她吗?您就不怕……被她牵连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江才人心上:
“何必……再凑上去呢?”
这话里的意思太冷,太清醒。江才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她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巧穗那双总是安静垂著、显得温顺无害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疏离。
“放肆!”江才人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一跳,杯盖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春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轮不到你来揣测!让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话!”
巧穗被她喝得一颤,肩膀缩了缩。她抬起眼,深深看了江才人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在她脸上刮过,不痛,只留下一种阴冷的触感。
“是,奴婢这就去。”她终是低下头,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下渐浓的夜色里。
殿內重新陷入死寂。
江才人依旧僵立在桌边,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汗,腻得发慌。小腹处,那阵抽痛又隱隱传来,比刚才更绵长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地躁动。
这躁动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巧穗方才的反应,那古怪的眼神,那句冷冰冰的“何必凑上去”……这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被进宝那张纸条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直面的、血淋淋的可能。
春儿的蒙冤,徐妃的雷霆构陷,还有自己腹中这个尚未出世便已捲入腥风血雨的孩子……这一切的背后,难道真有一双属於巧穗的手?
她若真是棋子,或是……执棋人之一,她就不怕最终引火烧身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储秀宫的安危,甚至……她本就是被安置在这里,等著某一刻將所有人拖入深渊的楔子?
这念头让江才人喉头髮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脊背上一阵阵地发凉,仿佛有冰冷的视线正透过门窗的缝隙,无声地窥视进来。
她忽然想起春儿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带著点怯,又藏著点倔。
即使是前些日子闹彆扭、心里存著事的时候,望向她时,眼底深处依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依赖和一点点笨拙的討好。那丫头心思是有的,可底子里那份钝钝的善,那份轻易就能被看穿的底色,江才人自认不会错判。
那样的春儿,此刻在慎刑司那样可怕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会哭吗?会一遍遍喊“小主救命”,还是……会在无尽的恐惧下,为了自保,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攀扯上她这个並未给予足够庇护的主子?
江才人猛地闭上眼,指甲再次深深掐进刚刚结痂的伤口,用更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停止这令人窒息的联想。
不能再想了。
现在,她得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的树,先稳住自己的根,护住肚子里的骨血。然后……然后才能去思量,如何將春儿从泥潭里,一点点捞出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呼啸著卷过空荡荡的庭院,案头那支残烛的火苗被风压得几乎熄灭,挣扎著摇曳了几下,才又勉强燃起一点昏黄的光。
夜,还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而地狱的门,已经无声地,在她面前,敞开了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