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修罗(2/2)
江选侍的目光,却缓缓移到了春儿身上那件半新的藕荷色莲纹比甲上——春儿的好衣裳总是很多。
她的视线又扫过屋內烧得正旺、好似烧不完的银炭,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瞭然的光芒。那光芒很复杂,有些许同情,有些许疲惫。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抹更冷静的权衡。
“巧穗,”江选侍出声制止,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淡倦,“別问了。”
巧穗愕然回头。
江选侍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咱们现在……护不住她的家人。问出来,不过是白惹她伤心。”
她顿了顿,烛光在她眼中轻轻晃动。看著春儿惊惶含泪的脸,她心里那因撞破春儿私相授受的冷怒,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搅乱了。
这丫头是可怜的。被那样的人缠上,拿家人要挟,除了屈服还能如何?自己方才的严厉,或许已嚇坏了她。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被这烛光晃了一下,朦朦朧朧地亮起一点別的东西:春儿背后那人,既然能隨手给出这般用度,恐怕……不是在宫里毫无根基的。
那春儿来这儿……
这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她下意识地掐断了。像指尖触到滚烫的茶盏边缘,猛地缩了回来。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春儿面前,扶住春儿还在细微颤抖的手臂。
“別哭了,”江选侍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一种试图安抚的怜惜,“既是被胁迫的……往后我们不提了。只是,”她看著春儿的眼睛,语气微沉,“无论那人再如何逼迫,关乎这储秀宫、关乎我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你可能做到?”
春儿忙不迭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混杂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惶恐:“能!奴婢能!谢小主体恤!奴婢一定谨记!”
她看著江选侍重新温和的神情,感受著巧穗那恼怒却善意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丝——她们该是信了吧?
可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到底,一股又沉又黏的东西,便顺著那鬆开的缝隙,咕嘟咕嘟地涌了上来,堵在了心口。
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啊?
那些话像自己长了脚,从她嘴里跑出去,此刻却变成了陌生的、冰冷的石块,一块块砸回她自己身上。她怎么就把乾爹说成了……那样的人?
乾爹给过她点心、银子、药,给了她一个实在的“活路”,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可她刚才说出去的,只有“胁迫”。她把真的、好的藏起来,把假的、最坏的说给人听。
心口那团堵著的东西更沉了,沉得她有点想吐。 她按他教的,把自己摘乾净了。可摘乾净之后,剩下的这个“自己”,怎么反而像个空壳子,轻飘飘的?
她忽然有点不认识跪在这儿的自己了。 那个在巧穗和小主面前哭得淒悽惨惨、满口谎话的宫女,真的是春儿吗?
就在这时,脖颈传来一点轻微的、熟悉的勒痛。
是那根细银链子,贴著肌肤,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不依不饶地收紧了一分。
她几乎產生了错觉。
不是链子在勒她,是那只手。那只她无比熟悉的、苍白修长、带著沉水香冷意的手,正隔著千重宫墙与茫茫夜色,无声地、牢牢地,攥紧了这条系在她脖颈上的线。
在这令人窒息的殿宇里,唯有这点来源於他的、带著痛感的牵扯,真实地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