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东宫(2/2)
他略顿了顿,见太子笔尖未停,便接著说:“此番计得秀女八十八名,官选五十八,民选三十。数目上,原是官选占了大头。”
他声音不疾不徐,仿似閒话家常:“官选里头,徐妃娘娘母家便占了两位 —— 一位是娘娘亲妹,一位是长房嫡女。靖远伯府……”
他愈发恭谨地垂头,“那位伯爷去年连祖宅都典了,此番却把独女送进宫来,倒是一片苦心。”
话至此便收住了。该点的都已点到 —— 徐家的势,靖远伯的窘,乃至那份破釜沉舟的意味。
太子目光在他垂著的眉眼上落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方才那番话回得巧 —— 句句都答在点上,却裹著“主动稟报差事”的外衣,半分没有 “太子探问选秀” 的痕跡。这便全了储君的体面:他不必问,自有懂事的奴才把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妥帖递到耳边。
可这满意,终究浮在冰面上 —— 眼前这人,终究是父皇 “赐” 来的眼睛。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春蚕在暗处啃食桑叶。
“嗯,” 太子最终只是温和点头,指尖捏著笔,蘸了蘸乌沉的新墨,语气宽和却疏离,“你是个懂事的。尽心替父皇办差便是。退下吧。”
“奴婢遵命。”
进宝躬身,一步步退出书房,动作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心里那面镜子,却照得雪亮 —— 今日这话,纵是说得再透、再巧,也焐不热那份隔阂。他这把刀,终究太滑手,还入不了太子的眼。
厚重的朱门在身后合拢的剎那,里面传来小德子带著笑意的声音。那声音透过门缝,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殿下您瞧,这方新贡的端砚,奴婢愚见……”
话尾那点上扬的、討巧的语调,进宝太熟悉了——与他自己如出一辙。
他在廊下站定。深秋午后的风穿过巍峨殿宇,带著浸骨的凉意,卷著他的袍角翻飞。
烦闷无力自然是有。
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了悟——他已站在一张全新的、更高也更险的棋盘上。脚下的砖石看似未变,但能撬动的缝隙,能落子的地方,都会更大。
不过,如何走出最稳、最狠的步子,每一步,都需重新掂量,重新落子。
日子还长……他不急。
青石宫道漫长,他的影子在午后西斜的日光下,拉得细长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