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太妃(2/2)
屋里比外头更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宫女正捏著鼻子,用长柄木铲將地上污秽往桶里拨,嘴里嘟嘟囔囔:“老不死的,一天天的尽添乱……”这活是景阳宫需要起的最早的一个。
春儿认识这个小宫女,叫小桔,那天在长街上被两个婆子为难,小桔护过她。后面小桔有时找春儿说话,春儿总躲著。实在是怕小桔拜託自己什么事儿,她没有本事,又害怕麻烦乾爹。
见春儿进来,小桔脸上立刻堆起笑,丟下铲子迎上来:“春儿姐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屋里腌臢,可別熏著您。”
春儿听著这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她定了定神,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清楚:
“今天的洒扫,我来替你吧。”
小桔明显愣住了,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轻响。她眼神在春儿脸上和她那身崭新的衣裳上来回扫,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应声。
春儿看出她的不安,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揣在怀里的两块糖糕,还带著点温乎气。
“这个给你。你出去歇歇,吃口东西。” 她把油纸包塞到小桔手里,语气放软了些,“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就是。”
小桔捧著糖糕,又看了看春儿。终於点了点头,小声说:“那……那谢谢姐姐。”她放下铲子,犹豫了一下,又弯腰提起门口那半满的秽桶,才低著头快步出去了。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炕角那个蜷缩的背影。
春儿没急著上前。她在门口站定,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间破败的屋子——积满灰尘的窗欞,墙角蛛网,地上污渍,还有炕上那一团裹在脏污灰布里、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
这就是梁太妃。
皇上曾经的养母,如今朽在冷宫最深处的一堆骨头。
春儿定了定神,没直接靠近。她在门口找了块稍乾净的地面,拢了拢裙摆,直接坐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出条路来。但至少,她可以先 “看”。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像描红字帖一样,开始“描”眼前这幅景象——太妃佝僂的脊背,散乱黏结的花白头髮。
她怀里还抱个布包,一下下轻轻拍著。那个布包——春儿瞥见过这老太妃的疯状。有时用破勺子舀了凉粥,往那布包上抹,嘴里念叨著“吃……乖……”那时只觉又脏又怪,如今细细观察,才发觉这布包对太妃很不一样,像是在抱著布娃娃,又像是在护著什么珍宝。
太妃只是千篇一律的拍打……那浑浊的眼睛始终定定望向窗外。
她在看什么?
春儿顺著那目光望去。小窗外,是院里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再往外,是塌了半截的矮墙。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墙根的荒草上投下细碎光斑。
日头渐高,光斑从地面缓缓爬上墙壁。春儿腿坐得发麻,却不敢动,心底的茫然和恐慌渐渐翻涌——难道真的看不出什么?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再等等,不能就这么放弃。
就在她几乎要鬆懈时,炕上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拍打布包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著奇异韵律的三紧一松。与此同时,梁太妃那一直望向窗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定在了矮墙的豁口处。
乾裂的嘴唇开始嚅动。
一段极其含糊、却依稀能辨出几个字音的调子,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
是《金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