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考验(2/2)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进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刘德海背著手踱进来,目光先在春儿身上扫了一圈,才落到进宝脸上:“可脸嫩得很呢。御前来新人了?”
进宝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近乎諂媚的笑:“乾爹,您怎么来了?”
春儿惊愕地抬头。
乾爹?进宝也有乾爹?
她看向进宝,他的腰弯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想起自己每次见他时的惶恐与恭敬,想起自己跪著磕头时的虔诚——原来“乾爹”这个称呼,不是独独属於她和他的,他也会对著另一个人,低眉顺眼地叫出口。
刘德海没接话,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粘腻得像蛛网。
忽然,刘德海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咱家也有这么大的干孙女儿了,儿孙绕膝,儿孙绕膝啊!”
他笑著,伸手拍了拍进宝的肩。眼睛却一直盯著春儿,尤其在她手腕那圈紧小的护腕上停了停。
“进宝啊,”刘德海拖长了调子,“真是个有手段的。好儿子。”
进宝立刻转身,用力拍了下春儿的头——力道很重,拍得她往前一栽。
“蠢东西,还不快磕头叫干爷爷!”
春儿晕头转向却不敢怠慢,连忙俯下身去,腰肢压得低低的:
“干爷爷。”
刘德海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锦囊,“该赏。”
春儿没敢接,抬头看进宝。见他微微頷首,才双手接过。
刘德海递过锦囊时,手指似无意地用指腹重重碾过她的手背。那触感油腻湿冷,像块化了一半的猪油。春儿浑身一僵,余光里,进宝脸上那层笑纹丝未动,可眼皮却几不可察地垂低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慌忙又磕下头去,身子微微发抖。
刘德海没再多留,笑著走了。
春儿跪在地上,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膝行几步,將锦囊举过头顶,递给进宝。
进宝没接。
春儿的手开始抖。她知道他看见了——看见刘德海摸她的手。她不知为何害怕极了,哆哆嗦嗦地开口:
“是刘公公他——”
“闭嘴!”进宝厉声打断。
他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头挤出来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春儿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进宝一把抓过那个锦囊,塞进自己袖中:“不是我给你的,你沾也不要沾。明白?”
春儿用力点头。
进宝呼出一口气,神色稍缓。他从自己荷包里数出几块碎银,约莫八两,塞进她手里:
“收著。別出去只掏得出铜板,给咱家丟人现眼。”
春儿握著银子,坚硬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
“门口接你那个,叫福子。午后常在外面外当差,有事便找他。”
春儿点头,心里那点惊惧里,渗出一丝欢喜——乾爹许她来找他了。
最后,进宝蹲在她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回去,把你那勾人的爪子,洗乾净。”
春儿不敢辩解,只连连应著:“是,遵乾爹的教诲。是春儿不好……”
进宝看著她这副乖顺的样子,胸口那团火勉强压下去些。他挥挥手:
“走吧。”
春儿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进宝在身后极轻地、冷冷地哼了一声。
————
回景阳宫的路上,春儿走得很快。
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福子的名字在脑子里转。可刘德海那只手冰凉的触感,却像烙印般留在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进宝是什么时候有的乾爹?他对刘德海,是不是也像自己对他一样——跪著,磕头,叫“乾爹”?
这念头让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闷地发沉。那股说不清的失落,细细品来,像是自己小心翼翼供在神龕里的独一份的“主子”,原来上头,也还压著別尊更大的佛。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转念想起怀里的八两银子,和那句“有事便找福子”,她又挺直了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被宫墙遮了,一会儿又露出来。
就像她的心,一半落在实处,一半悬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