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流言(2/2)
“抹上。”周嬤嬤声音很低。
春儿接过:“谢嬤嬤。”
春儿涂油膏时,周嬤嬤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春儿,你腕子上那圈东西……戴著不难受?”
春儿手一抖,她慌忙用袖子遮住护腕,声音发紧:“还、还好……”
周嬤嬤没追问,只是眯著眼看了她半晌。
“丫头,嬤嬤在这宫里四十年,见的多了。有些『好』,是裹著糖的鉤子。吃的时候甜,咽下去了,鉤子就掛在肠子上,取不出来了。”
春儿浑身一僵,护腕下那片皮肤,仿佛瞬间被那无形的“鉤子”刺了一下。
“他……他给吃的,给银子。”她听见自己声音乾巴巴的,像在陈述,又像在辩护。
“给一口,图的是你往后的一缸。”周嬤嬤嘆了口气,那嘆息里透著深不见底的疲惫,“图你记著他的『好』,图你往后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这宫里,没有白给的饭。”
春儿低下头,没再说话。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抠著护腕粗糙的边缘,那熟悉的触感,此刻却让她心乱如麻。
离了他,就活不下去。这话像咒语,在她脑子里盘旋。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好像已经有点信了。
春儿睡得不安稳。梦见碧儿打她耳光,梦见徐嬪冷眼看她,梦见进宝站在阴影里,对她说:“叫乾爹。”
她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透。她摸索到墙根下,砖缝后果然有个油纸包。
纸包底下,压著个更小的纸包,还有一张对摺的纸条。
春儿心一跳,抖著手打开纸条,借著蒙蒙的天光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跡很淡:“敷手。”
她盯著那两个字。是“敷手”。 他知道她手烂了。他看见了。即使他没来。
一股酸热猛地衝上鼻腔,她慌忙咬住嘴唇。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委屈、恐惧、还有一丝可耻的欢喜,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纸包,里面是细腻的白色药粉,闻著有淡淡的清香,和他身上的沉水香不同,是另一种乾净的味道,像雪后松针。
那晚,她忍疼仔细洗乾净手,將药粉轻轻敷在溃烂处。凉意渗进去,尖锐的疼痛果然被隔开了一层,变得可以忍受。
她躺在铺上,將敷了药的手小心地搁在枕边,鼻尖縈绕著那淡淡的、乾净的药气。许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奢侈的安寧。
乾爹没忘。乾爹知道。乾爹给了药。这三个念头,像温暖的壳,將她暂时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流言、手上的溃烂,还有周嬤嬤那句“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讖语。
至於他为什么不来……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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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站在值房的窗边,听著小太监的回报::春儿看了纸条,没哭没笑,就乖乖敷了药。
他刻意晾了她大半个月,想看看在流言和苦役的双重碾轧下,这只他捡来的雀儿是会惊慌失措地扑腾,还是会……认命。
果出乎意料。她没扑腾,也没完全认命。只是安静地受著,安静地烂著,又安静地用他给的点心和药粉,把自己一点点补起来。
像一株生在污秽里的植物,给点脏水和几丝光,就能沉默地、顽固地活下去。
这发现让他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沉淀下去,转化成一种更深的兴趣。
是时候,该去“修剪”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