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桃花扇》(2/2)
刘掌柜闻言大惊失色:“周德兴的公子?若是那混世魔王,倒真有几分可能!如今应天府宵禁森严,能避过巡卒在街头横行无忌者,屈指可数!”
苏铭侧目视之,语意深长:“铺毁书焚,你就不想出这口恶气?”
“报復?那可是江夏侯府……”刘掌柜面露难色,旋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苏铭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卷话本,封面上三个隶字铁画银鉤——《桃花扇》!
此乃苏铭前世涉猎明史所载,恰好知晓周驥那一段不甚光彩的结局。
洪武十一年,周德兴为子计,运作周驥赴浙江剿倭,意在以此军功镀金,归来便可封赏。周德兴只道区区倭寇,遇上朝廷精锐明军如泰山压卵,手到擒来。
岂料天算不如人算……
“这是……”刘掌柜狐疑地接过,才翻开数页,便觉五內俱焚,指尖微颤,慌忙合上,惊恐地四下张望,“先生,此等秘辛,当真?”
“字字诛心,句句属实!”
“先生何从得知?”
“曾遇亲歷者口述,又经私下查证,绝无虚言。你只管看,书中那主角名为『侯方域』之流,影射何人,你心中明白。我只改了名姓,叫『周祭酒』,难道这天下姓周的勛贵,还有第二家不成?”
虽是这般说,刘掌柜仍忍不住又偷瞄两眼,只觉其中香艷处不输《杜十娘》,而权谋阴暗处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比之焚书,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此事体大,容小的稟过东家。”
“理应如此。”
刘掌柜擦了擦额上滚落的汗珠,望著苏铭远去的清瘦背影,忍不住低声呢喃:“读书人杀起人来,当真是不用刀啊……”
言罢,他不再逗留,转身向城西而去。
城南乃是秦淮繁华地,金粉楼台;城西却因金川门扼守,多有荒僻之所,甚至还有阡陌农田,鸡犬相闻。
刘掌柜穿过几条陋巷,行至一处四野无人的篱笆院外。这院落简陋至极,篱笆是新砍的荆棘扎的,屋舍竟是茅草覆顶,隨风摇曳。
推开柴门,只见一褐衣农夫正手持锄头翻地,泥点子溅了一身。
“东家!”刘掌柜恭敬一揖。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在田间挥汗如雨的农夫,竟是这书铺背后的真正主人。
“何事惊慌?”农夫直起腰,声音洪亮,目光如炬。
刘掌柜不敢隱瞒,將书屋被焚、苏铭献书之事和盘托出,双手呈上那本《桃花扇》。
那农夫在溪边洗净泥手,接过书卷,才看了个开篇,原本浑浊的眼珠瞬间暴起一团精光,呼吸陡然急促。书中所载之事,不仅荒淫,更涉及朝堂爭斗,字字如刀,直插心窝!
“这写的是周德兴家的那个浪荡子?”
“正是!”
“確有其事?”
“聊斋先生言之凿凿。且近日周驥確是夹著尾巴做人,听说洪武十一年便要外放浙江剿倭,这是要去避风头镀金的。”
那东家佇立於残垣断壁之间,徐徐吐纳数次,胸膛微起伏,双眸之中忽闪过一丝凛冽如刀的寒芒,沉声问道:“前番託付你的那桩要事,可曾探出些端倪了?”
刘掌柜面露愧色,垂首拱手道:“东家恕罪,在下无能,那人藏得极深,尚未能诱其露面。”
“哼!”东家冷哼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应天城的巍峨城郭,语气森寒,“据我暗中查访的旧档,当年那桩牵涉甚广的案子,凉国公周德兴绝难脱得干係!既是他不仁在先,休怪我不义在后。”
“这一回,便先拿他那宝贝儿子祭旗,权当收些利息!”
言及此处,东家仰头望天,声色忽转悽然:“先严生前以直言敢諫立於朝班,为此不知开罪了多少权贵,终致含恨而终。某虽无先父那般傲骨,却也做不到对这等血海深仇视而不见!”
刘掌柜闻言,心头一凛,试探著问道:“东家的意思是,要借那一位的笔?”
“不错。”东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聊斋先生文中只言『周几』,又未指名道姓,干那周德兴家的公子何事?即便对簿公堂,也不过是一笔糊涂帐!”
只听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字:“刊行!”
“某省得!”
折返至那座已成焦土的书屋废墟,刘掌柜正自神伤,忽见一道人影踉踉蹌蹌而来,定睛一看,却是平日里专供油墨的孙掌柜。只见他形容枯槁,一瘸一拐,面上更是青紫肿胀,好似开了染坊。
“刘兄……刘兄救我!”孙掌柜隔著老远便作揖告饶。
刘掌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孙老弟,你这是遭了哪路强人的毒手?”
这孙掌柜乃是南直隶有名的油墨行家,平日里最是精明强干。
“唉!时运不济!”孙掌柜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声道,“我正押著一车上好的徽州松烟墨往你这儿送,谁知行至东城根下,竟衝出一群泼皮破落户,个个横眉怒目,不由分说便是一顿拳脚!”
他喘了口粗气,续道:“那起子贼人边打边骂,扬言若再敢给青田书屋送半斤墨,下回便不是打断腿这般简单,定要沉了我的江!”
“苍天在上,这还叫轻?”刘掌柜看著他几乎变形的腿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足蹬码头力工的厚底草履,那鞋头还裹著铁片,一脚下去便是碎石断骨的力道。亏得我年轻时跑过几年马帮,练过几天把式,硬撑著一口气才逃回来,否则这把老骨头便要交代在那儿了!”
刘掌柜听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齿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动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还有……”孙掌柜因说话牵动伤口,疼得五官扭曲,吸溜著凉气道,“刘兄,你得早做打算。不止是我,城西好几家书肆、纸行的掌柜,都被逼著单方面撕了红契,寧可赔违约金也不敢再与你们往来。”
“我听闻连造纸的李掌柜和韩国公都攀著亲,怎的也跑了?”
孙掌柜苦笑一声:“刘兄啊,那李掌柜虽自称是韩国公李善长的远房表亲,平日里拿出来唬一唬宵小还行,真到了这节骨眼上,那点八竿子打不著的裙带关係哪里管用?那群地痞三日两头去他厂里砸锅摔碗,只要他点头断了你的货源便立马收手。这姿態摆明了是衝著你们来的,难道韩国公还能自降身份,去跟几个泥腿子计较不成?”
刘掌柜默不作声,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官银,塞入孙掌柜手中:“这点银钱,你且拿去延医问药,算是刘某的一点心意。”
“那……小弟便却之不恭了!”孙掌柜也不推辞,將银子紧紧攥在怀里。
“言尽於此,兄长保重!”
望著孙掌柜萧瑟远去的背影,刘掌柜掂了掂手中那捲沉甸甸的话本手稿,眼中厉色一闪,回头对身后的小郭喝道:
“周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