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国子监的风波(2/2)
李监丞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在了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经解,竟然被苏铭用“体用”二字轻易化解,甚至还被反过来教训了一通“修德”的重要性。
乐祭酒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鬍子被揪掉了两根都没发觉。他想反驳,却发现苏铭每一句话都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根本无从下嘴。
这哪里是沉迷小说的浪子,分明是经筵上的讲官之才!
就在堂內一片死寂之时,堂侧的屏风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好一个『妖变为祥,祥变为妖』。”
三个身著便服的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双目如电,正是朱棣;其侧一人文弱些,眼神阴鷙,是晋王;另一人则显得有些富態,却目光炯炯,乃是秦王。
乐祭酒和李监丞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不知三位殿下驾到,臣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苏铭也是一愣,没想到这几位煞星会在这里,但他反应极快,也跟著行礼。
朱棣根本没看地上的两个老头,径直走到苏铭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仿佛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苏铭博士,好久不见?”
朱棣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藏著一丝欣赏,“刚才那《警世通言》,真是你写的?”
好吧,其实此刻就算承认也无关紧要了。
秦王也兴奋的朝著苏铭打招呼。
苏铭抬起头,不卑不亢:“回殿下,正是卑职閒来无事,以此警醒世人之作。”
“好!”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嚇得乐祭酒一哆嗦,“本王以及秦王晋王也都曾听过苏博士讲课,在吾等心中,这苏博士真乃应天府怪才,吾等还曾感嘆呢,苏先生为何只窝在这国子监里当个小小的博士,至少也该入翰林!”
“你刚才说的『亢龙有悔』与『国家兴亡』,深得我心。这经书读得活,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强了一万倍!”
晋王在一旁轻摇摺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过,说真的。苏博士刚才那番『体用』之论,確是发人深省。不过,用小说喻政,终究有失体统。”
苏铭微微一笑,拱手道:“晋王殿下,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卑职以为,话本能入市井,能让贩夫走卒皆知忠义孝悌,其教化之功,未必就比这高高在上的经书要小。若经书是庙堂之高,话本便是江湖之远。唯有高远相济,大明的江山才能坐得稳如泰山。”
朱棣听罢,眼中精光大盛,转头看向还在地上跪著发抖的乐祭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乐大人,你这国子监祭酒当得好啊!如此大才,你竟要將他革职?我看你这位置,也该让贤了!”
乐祭酒嚇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殿下饶命!微臣……微臣知罪!”
苏铭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乾咳了一声道:“殿下,祭酒和监丞也是职责所在,的確,臣这经学博士身份竟沉迷写这等通俗之物,確是有荒废学业,恐尸位素餐,误人子弟之嫌呢!”
“如今我这考核,可算过了?”
乐祭酒忙道:“那,那是自然。”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放心吧,我们不会向父皇大哥弹劾尔等的。”
朱棣也是莞尔一笑,挥了挥手。
他们今日前来可是有正经事的,像祭酒,监丞这等不相干人等还是早点打发走为妙。
“是是。多谢殿下理解。”
说罢,眾人这才神色匆忙的离开。
很快,明面上教室內只剩下苏铭以及三位皇子四人。
当然了,暗处隔墙有耳,正在縝密监察他们的一言一行。
一时间,朱棣可是迫不及待了:“苏博士,近些日子除了那警世通言,是否还有其他创作,我们兄弟几人,可是翘首以盼呢!”
一旁的晋王呵呵笑:“是啊是啊,苏博士才高八斗,除了经学造诣出眾外,说书的精彩程度,也是大明数一数二的了!”
“好啊。各位请落座。”苏铭嘴角一扬,也回在堂前主位坐下,拿起一个话本册子:“诸位殿下,下官知道诸位今日肯定不是特地来听我讲圣贤书的。而我今日要说的,是一个『疯秀才』的故事。这故事虽是小说,却比圣贤书更能照见这世间的人心。”
这时,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一些先前看热闹的监生,倚在门边窃窃私语,似乎也想知晓苏博士给诸位皇子的讲课內容。
本来秦王见状蹙眉,想令亲卫將他们喝退,苏铭却笑著挥挥手:“无妨,秦王殿下,让他们一同听便是。”
“好吧,就依博士所言。”
说罢,苏铭举起手中的册页,封面上赫然写著三个大字——《范进中举》。
“话说,有一老童生名为范进,考了二十余次科举,皆名落孙山。家中贫寒,岳父辱骂,邻里嘲笑。直至五十四岁那年,方才中了举人……”
苏铭的声音抑扬顿挫,带著一种独特的魔力。他讲范进的唯唯诺诺,讲胡屠户的前倨后恭,讲那张报帖贴上墙时的荒诞。
外面的监生们起初还有些轻视,觉得以小说娱人是下九流的勾当,可听著听著,神色便变了。尤其是讲到范进中举后喜极而疯,披头散髮满街乱跑,口中只喊『中了!中了!』时,连一向顽劣的秦王朱樉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眾人皆道范进疯了,却不知他这一疯,乃是这吃人的科举制度逼出来的!”
苏铭猛地合上册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