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发落各人(1/2)
妇人一反常態,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拱手作揖道:“公孙彤拜见崇吾山脉山神老爷。”
动作行云流水,转折如意。
仿佛方才那个一言定人生死的阴山宗掌门是另一个人。
已然散去身后法相金身的老者,先前还在捶胸顿足,闻言一愣,疑惑道:“你认得我?”
妇人毕恭毕敬,腰身微弯,姿態放得极低:“阴山宗弟子,无论入门先后,岂有不识山神老爷的道理?那也太不敬了。”
老者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道:“你当年出阁之前,你爹倒是带著你专程来我山神庙上过三炷香,求的是姻缘顺遂、夫妻和睦,咱俩有过一面之缘。”
这原本就是大虞西疆绵延千年的旧俗,女子出嫁前三日,须往本地山川神祇处焚香祷告,名为“告庙”,若是嫁入他乡,临行前更要“辞庙”,寓意从此香火两分,魂有所归。
这规矩比朝廷敕封神祇的年代还要久远,据传是上古时期便有的礼数,后来被编入《大虞礼制》,成为天下通行的风俗。
妇人刚要赔笑。
老者话锋一转,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丝玩味,“可你后来一刀砍了你那丈夫,哦,不对,是你们阴山宗名义上的最后一位宗主,他转世投胎之前,可是特地来我这儿,好生倒了半天的苦水啊。”
妇人低著头,冷汗直冒。
她方才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位崇吾山山神,和什么出嫁告庙、杀夫往事毫无关係,真正的原因,是刚才那尊丈余高的金甲神人法相,与她入山神庙参拜时见过的泥塑金身一模一样。
大虞朝对於山川神祇的祠庙营造,规矩极严。
自太祖开国之后,朝廷设將作监,专司各地神祠营建修缮,按照《大虞营造法式》所载:“凡敕封山川神祇,其祠庙塑像,必依本神真容,不得擅改形貌、妄增威仪。庶民私造神像者,以淫祠论处。”
此法颁行之初,天下譁然。
在此之前,各处山水神祇的祠庙多为百姓集资共建,所谓“诸生百相,各有不同”,同一座山的山神,东西两村的祠庙里能塑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有的甚至性別年龄都对不上,那时候民间有句话,叫“百里不同神,十里不同貌”,说的便是这桩怪事。
但朝廷法度如山,不容置疑,將作监的工匠带著各地神祇的真容图样,一处处修缮、重塑、统一,起初百姓多有怨言,觉得这是“官府抢了神佛的香火”,可后来倒也渐渐成了习惯。
毕竟那神像到底长得像谁,反正也没人见过真神,谁又说得准呢?
妇人幼时隨父亲进山神庙,跪的便是这尊金甲神人,如今再见,自然一眼认出。
而阴山宗自古以来便扎根阴山,从未迁徙,阴山属崇吾山脉支系,从开山祖师那一辈起,便与崇吾山山神私交甚秘,歷代宗主每逢大事,除了去祖师祠堂焚香告祭,必得专程前往山神庙求一签、卜一卦,名为“请山旨”。
这规矩,一直传到她那一代。
后来阴山宗走上邪道,以活人炼魂、以魂魄修行,终於引得正道联手诛邪,那一役,若无崇吾山山神的默许,號称“此地禁武”的崇吾山脉,如何能一下子涌入那么多名门正道?
再后来,妇人带著女儿重返阴山,欲图重开山门。
开宗立派,规矩繁多,先得择吉日,焚表告天,再得请周边各宗各派观礼,名为“会盟”,还得备厚礼,拜会左近山川神祇,名为“请安”。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独自一人,再次踏入那座山神庙。
焚香,叩首,摇签。
签筒里落出一支上上籤。
她这才敢开山门。
而阴山宗的规矩,与世间那些分什么外门內门的宗门大不相同,它倒更像山下的那些个世俗名门,真正对宗门有硃批之权的,只他们公孙一家。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当初公孙庭尚未坐上掌门宝座之前,她父亲曾寻了个据说纯属穷苦出身的散修武夫,入赘公孙家,这在当时也算是一桩罕见的盛事,毕竟堂堂阴山宗,何曾需要招赘外人?可真正的用意,其实只为生下一儿,好继承道统。
没成想先头生下的,却是个女儿。
后来,那位前任掌门,也就是公孙庭的亲生父亲,走上邪路,引动正道联手诛邪,阴山宗一夜覆灭,那个入赘的便宜丈夫,眼看坐拥的偌大宗门顷刻间成了白纸一张,巨大落差之下,也干过不少如今看来很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死就死了。
可公孙庭既然打算重开山门,第一件事,自然是得抓个看家护院的回来。
自然而然地,她便想到了那位在她眼里曾经“叛出阴山宗”的护山神兽。
那只山魈。
————
那老者毫不在意自己说完之后,一眾人表情各异。
他自顾自地抠了抠鼻屎,又脱下鞋子,拿鞋底往脚丫子上蹭了蹭,儼然一副不修边幅的小老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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