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干係(2/2)
司空赐摆了摆手,指著那案桌上特意挑出的二道奏摺说道,“以行啊,这两道摺子,你看看。”
萧以行拿起第一份奏摺,是金陵兵部尚书尹养实的。
奏摺中称,去年下半年朝廷加征粮餉后,南直隶、浙江地区的抗税事件愈演愈烈,民怨沸腾如鼎。年后遭遇倭乱,倭寇流劫数百里,打到金陵城下,官兵伤亡上千,百姓伤亡逾万。永丰仓被烧,损失漕粮十数万石。尹养实痛心疾首,请求陛下严惩巡漕御史韩拙斋。”
萧以行心中瞭然,这尹养实,名为弹劾韩拙斋,实则句句不离加征赋税,字字在说民怨沸腾。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这恐怕才是陛下大怒的真正缘由。
他放下尹养实的奏摺,又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则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兼巡漕运的韩拙斋所上。
內容更是触目惊心,金陵官员调遣卫所退守金陵內城,金陵守军万眾,放任千余倭寇和教匪作乱,屠戮乡里。甚至隱晦提及火龙烧仓,有人趁乱销赃。
奏摺的后半段,提及幸得魏国公二公子徐奉钦和前榆林总兵之子舒作凡所助,策反流民衝散倭寇,並保下永丰仓,金陵官军在倭寇溃散后现身,有坐视观瞻的嫌疑,之后永丰仓更是遭不明人士纵火。”
司空赐见萧以行看完,才缓缓开口:“上午在早朝,朕就金陵倭乱一事,与几位阁臣商议过。说的都是冠冕堂皇,引经据典,问到如何解决,便顾左右而言他,没能拿出管用的章程来。”
失望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朝堂上,所谓的清流言无一物,科道言官,弹劾加赋的奏摺数月不减。
户部尚书,自太上皇重臣杨廷舆病休后,空悬至今。
谁都知道那是扛不住烂摊子。
户部各省的歷年欠款,宗亲贵胄的借款,更是烂帐一堆,催也催不动。其中多数还是太上在位后期积压下来的陈年旧帐。
纵是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
內帑空虚,国库告罄,九边军餉越催越紧。各地水旱蝗灾层出不穷,稍有不慎,便是遍地烽火。
金陵这等膏腴之地,本该稳如泰山,偏出了这等泼天大乱。
“以行啊,这南直隶的民事,已是这等不堪?”司空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就是有也是深彻入髓的寒灼。
龙禁尉指挥同知,萧以行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作为潜邸老人,隆康帝私臣。无需像那些文官武將般,字斟句酌,揣摩上意。
纵使言语有些刺耳,也不会忌讳。
“陛下,以臣之见,北地近几年的光景怕是比南直隶还要不堪几分。”
真是更坏的消息。
司空赐闻言,身体稍往后仰,靠在椅枕上,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突起。
南、北直隶皆是如此,这大雍的天下还有何处安稳?
他忽然觉得自己殫精竭虑,宵衣旰食,颇为可笑。
见皇帝神色颓然,萧以行於无声处听惊雷,“臣以为,南直隶之事,可轻可重。但追根溯源,与仁义亲王难逃干係。”
“仁义亲王”四个字颇犯忌讳。
萧以行说道此处,眼眸泛起寒光。“当年仁义亲王以监政身份陪太上皇数次巡游江南,和江南诸多士绅豪族都多有瓜葛,牵扯甚深,早已不是秘密。”
司空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萧以行继续道,“仁义亲王监政十余年,朝廷上下,因循守旧,怠政之风盛行,直至今日,仍深受其害。陛下御极之后,为示孝道,几乎未对朝中诸臣作过大的更易。”
司空赐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在阁內来回踱了几步。
明黄的龙袍下摆扫过地面,阁內的烛火隨之摇曳,映得他脸色愈发阴沉,如暴雨將至。
大雍朝新帝登基,需镇之以静,三年无改父政,谓圣贤之道。
如今,太上皇虽已退位,居大明宫,不问政事。
仍掌这京畿內外军权,满朝的武勛旧臣,多半还是太上皇的故旧亲信,都在观望风向,不肯轻易下注。
江南诸多士绅豪族,怕也是一般心思。
想到朝廷上,官员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多有质疑和攻訐,却拿不出半点解决朝廷困境的良策。
內阁阁老,也数番上表请求致仕,本该是顺水推舟的事,也不得不下旨温言挽留。
更如鯁在喉的是,大哥仁义亲王的世子,仍常入大明宫,时伴太上皇左右。
偏得这世子风度翩翩,尤为相似年轻时的崇泰帝。
一想到这些,司空赐便觉得如芒在背,坐臥不寧。
司空赐转向萧以行,语气骤然转冷,不容置疑道。
“给韩拙斋传朕的口諭。永丰仓那十数万石漕粮,不是说烧就能平帐的。让他放手去查,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抄不出三十万两银子来填补亏空,他就不用回京了,直接在金陵养老吧。”
司空赐泛起冷笑,三十万两?不过是警告,真正的帐,还在后头。
他倒要看看,这次能刮出多少民脂民膏来。
萧以行躬身应道:“臣,遵旨。”
暗忖,陛下怕是要在南直隶掀起一场风浪了。
不过,南直隶这潭死水,也確实也该活络活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