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早朝(2/2)
金陵內阁大学士无殿阁实体,仅为虚衔。一般不称阁臣,仍尊称中堂。
赵肃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声音鏗鏘有力:“臣要奏,倭寇侵袭金陵城一事。”
“倭寇?”
朝堂开始些许喧譁,各种议论声,在殿內迴荡。
许多官员面露诧异、不屑,或交头接耳:“年前不是已行文上报京城了么?”“七品微员,也敢妄言军国大事?”
赵肃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对著御座的方向再次叩首,高声道:“臣闻:天下日安,然今边患日棘。倭贼肆虐,於南直隶诸地猖獗,臣谨就近日倭贼犯境之事,缕析陈情,伏惟圣鉴。
常州府宜兴守隘官民兵壮五百余人,兵不习战,器不精利,徒有其数,见贼竟悉奔溃。
观此次倭贼犯境,自丹阳至江阴、苏州,诸地官军调度混乱。
丹阳典使蔡尧佐率兵千余御贼于丹阳,不克,贼遂叩县南门,纵大屠掠。
过武进,知县丘时庸引兵追击,於戚墅堰败绩。
贼乃趋无锡,县丞莫逞以三百人守惠山,见贼悉奔窜,贼遂入县城,焚居民房屋。
倭流劫江阴,纵火烧南岸,突渡北岸入市。各商民义勇登屋,以瓦石灰罐击之,贼多伤者,遂奔去。
贼趋苏州府,千户曾参督乡兵义勇御之於滸墅关,大败。
贼已进应天府,金陵淳化指挥朱襄、蒋升率眾迎拒,不能御。襄战死,升被创,墮马官兵死伤者三百余人……”
赵肃依旧跪伏在地,神情坚定,仿若雕塑般。
他每报一处地名,每念一败绩,朝堂便喧譁一分。
不少官员脸上已变了顏色,方才的慵懒睏倦一扫而空。
尹养实面色沉静如故,待赵肃说完,方缓缓开口,有久居上位的威压:“赵典簿忠心可嘉,相关军情,业已急递京师,內阁亦在筹议方略。你职在太常寺,文书记录方是本职,越职言事,已属不当。况军国重务,自有庙算,非你区区典簿可妄加置喙。”
赵肃跪著,继续道:“倭贼肆虐,朝廷若不迅速採取措施,后果將不堪设想。”
旁边的文官略有几分的讥讽道:“赵典簿莫非有良策退敌,或欲亲自上阵?”
话音刚落,朝堂上气氛稍微缓和。
此言一出,殿中紧绷的气氛略鬆了松,不少人看向赵肃的目光已是怜悯或嘲弄。
赵肃保持著跪伏的姿势,背脊挺直。
尹养实不再看,目光扫过丹陛下眾臣:“诸位可有其他事宜上奏?”
殿中无人应声,方才被赵肃激起的那点涟漪迅速平復下去,再无一人呈奏。
见无人应答,尹养实点点头。
內侍拉长了调子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如潮水般向殿外涌去。
偌大的奉天殿,转眼间人去殿空,赵肃跪在那里,像根扎进地砖里的钉子。
有道:“丹陛独叩骨欲苍,碧血难酬诉渺茫。满殿朱紫皆袖手,风闻疾走是簿郎。”
负责清扫的小黄门,捏著扫帚,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开始收拾残烛,清扫地面。
其中胆子稍大的小黄门犹豫再三,还是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人,朝会散了,宫门等下要下钥了,您这何苦来哉?”
雍朝五品以上方可称呼大人,小黄门哪里懂得这些,不说上殿都朱紫,也是满堂皆大人。
赵肃纹丝不动,许是人都恍惚了,没听见。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手里攥著扫帚,又往前挪了半步,换了个说法:“大人,您这除了感动自个儿,也就剩感动这地砖了。”
不知是这话终於入了耳,还是力气终於耗尽,赵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下。
他尝试著想站起来,双腿却全然不听使唤。
双腿一阵酸软,踉蹌著险些栽倒。
一阵钻心的酸麻刺痛从膝盖直衝头顶,让人眼前发黑,踉蹌著险些栽倒。
旁边那小黄门嚇了一跳,忙伸手將他搀住。“大人,仔细脚下。”
赵肃借力稳住身形,冲小黄门摆摆手,示意无妨。
转过身,缓缓地挪动脚步,向殿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走去。
身后,沉重的朱漆殿门被太监们缓缓推动,严丝合缝地闭拢,將殿內的烛火与薰香隔绝在內。
殿前广场,寒风料峭,吹得青袍猎猎作响。
回望奉天殿,嘴角慢慢扯动,漾开苦涩的笑。
那笑声从喉间挤出,不成调子。
惊起了殿角鴟吻上棲宿的寒鸦,“呀!呀!”叫著,投入晨曦里,转眼不见了。